陈懋又看向范正,问道:「范丈以为呢?」
范正这个人,性素圆融,善于调停。
他温和地说道:「褚丈所言固然有理,孙丈所言也恳切,只是范某以为,此诗倒也并非空无所有,所写的不是物,是心境。不过此诗确与当今诗作迥异,范某不敢妄下定论,且容我再琢磨琢磨。」
这话果然圆融,既没有否定褚文举和孙大田,也没有轻视梁山伯。
陈懋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了主位上的朱韬:「府君,不如且听此诗作者之说?」
朱韬颔首,看向梁山伯,目光里含考校之意,亦含期许之色:「梁山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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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从席上起身,朝朱韬丶陈懋丶孟文朗拱手一揖:「晚辈在。」
朱韬问道:「你这首《钱唐湖雪》,写的是什么?为何作出此诗?」
梁山伯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然后抬起头,缓缓说道:「回禀府君。不久前的初雪,下了彻夜。次日清晨,晚辈与祝九龄贤弟同游钱唐湖畔。
正行间,忽见湖面有一叶扁舟,舟上坐着一位披蓑戴笠的老翁,手执钓竿,纹丝不动。雪后的湖面平静如镜,他的舟便停在那一片皑皑天地之间,仿佛与湖山浑然如一。
前夜的雪,已将千山万径尽数封住。鸟不飞,人不行,天地之间,唯余皓然,万物皆没于雪中。然此虚白之中,独有一人不隐。他驾着舟,握着竿,独自坐在那里。万象空寂,而此人独存。
晚辈读《庄子》,读到『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一句时,常觉其理甚妙,然终有未达一间之感。唯独那一日,见那老翁独钓于雪后湖上,豁然有悟。
千山无鸟,是天地归于寂;万径无人,是尘世归于无。在这寂然虚无之中,一个人,一叶舟,一钓竿,却反而澄然见己。这便是从万象纷纭中提出来的一颗本心。
郭子玄说『独化于玄冥之境』,晚辈向以谓玄远难企,及见老翁,乃悟,所谓『独化』,不过是在万物俱寂之时,独自守着一颗心,行不必语人之事。
晚辈写『独钓寒湖雪』,此句中未见『人』字,亦无『心』字。可晚辈觉得,其竿所垂,即心所沉,天地愈空茫,此心愈澄然。
此诗所写,湖境也,亦心境也。雪是覆盖,是寂灭;钓者,守也,存也。晚辈是想用这二十个字,记下那一日所感之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