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韬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不久前的雪后清晨,他只带了两个侍从,披上蓑衣,戴上竹笠,乘一叶扁舟,在钱唐湖上垂钓。
那日他坐在舟中,手持钓竿,只觉得平生所历之事,那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那些案牍间的案卷如山,那些迎来送往的宴席清谈,那些说了等于没说的客套话,都在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后湖山之中,化作了虚无。
那日,他瞥见湖畔站着两个少年人,他向其中一人微微颔了颔首,属于客套,那少年则忙隔着湖面朝他拱手为礼。
他当时并未在意。
如今想来,那个少年,岂不就是今日现场这个梁山伯?
朱韬拈着诗稿,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瞥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正端坐在孟文朗身后的席位上,神色平静,目光低垂,没有看任何人。
朱韬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又看起了《钱唐湖雪》。
一旁的陈懋已将自己手中的诗稿翻完,想与朱韬交换意见。却见朱韬对着一份诗稿半晌没有动静。他微微一怔,低声问道:「府君可是见到了一首佳作?」
朱韬没有直接答话,只是将手中的诗稿递了过去:「敏则兄且看看此诗。」
陈懋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他看了第一遍,眉梢微微一动。看了第二遍,眉头蹙了起来。看了第三遍,面露迟疑之色。
「府君。」他转向朱韬,「此诗倒是新奇,通篇没有一个字是写玄的,没有一个字是写道的,只是写了山,写了路,写了舟,写了老翁。我竟不知它是好还是不好了。」
朱韬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所以老朽才让敏则兄看。这诗,老朽亦未敢言尽得其意。还是请孟先生也看看,这梁山伯可是孟先生的弟子。」
陈懋点了点头,转向孟文朗,将诗稿往孟文朗面前递去:「先生也看看吧。这是你弟子的手笔。」
孟文朗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纸上的字迹。他熟悉梁山伯的字,清朗挺拔,笔锋有骨,却不像王术那般锋芒外露,而是将骨力藏在温润之中,一如为人。
他第二眼看到的,是诗末的「梁山伯」三字。
接着,他才仔细看起了这首诗。
他将二十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