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开口的,是萧振。
萧振声音洪亮,直截了当:「萧某主何平叔之说。圣人法天,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圣人亦当如此,心如止水,不为喜而滥赏,不为怒而妄罚。天道无情,而万物自化。圣人之治,当以无情御万民。」
他稍顿,引《老子》为据:「《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于刍狗,不怜不惜,用则用之,弃则弃之,此非无情乎?圣人效天地,其心廓然大公,无偏私丶无偏好,方能照见万事之理。」
褚文举微微一笑,接过了话题:「萧丈方才以天道论圣人,辞义甚健。不过褚某倒想请教一句,若圣人纯乎无情,则五经之中,圣人何以有『忧』丶有『乐』丶有『恻隐』之心?
《易·系辞》云:『圣人之情见乎辞。』圣人系辞以尽意,若胸中无情,何以有辞?何以有忧患?何以系辞以告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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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王辅嗣之言,更契圣心。圣人非无情,其情在公而不在私,在天下而不在一己。譬如春雷震而万物苏,雷非为某物而震;秋霜降而百草凋,霜非为某物而降。
圣人喜,喜天下有道;圣人忧,忧苍生未安。此即所谓『应物而无累于物』。」
褚文举稍稍提高了声调,又引《庄子》为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责之,庄子云:『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
圣人于死生之际,亦非漠然无感。所不同者,感而不溺,哀而不伤,如镜之照物,物去而镜不留痕。此即『不累于情』之真义。」
褚文举这席话,辞采灿然,用典恰切,如行云流水。
亭中不少人心折点头。
萧振皱了皱眉。他于玄理上不及褚文举,但性情刚直,不肯就此退让。
他的声音压沉了些:「褚丈以五经驳我,我便以五经答之。《礼记·中庸》篇开篇便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在其能『中』,能守其未发之体。喜怒哀乐已然是『发』,既发,便是偏。圣人岂能有偏?」
这一驳,角度很巧。
褚文举应声答道:「《礼记·中庸》篇言『未发』,亦言『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圣人非不『发』,而是『发而皆中节』。喜所当喜,哀所当哀,便是和,便是圣人境界。
若一味『不发』,与枯木寒灰何异?与土偶木偶何异?王辅嗣所谓圣人有情,正是此意。有情而能『中节』,有喜怒而能『无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