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再见新亭论,三句语清谈(2 / 2)

他忽然取出一卷文稿,正是梁山伯当初入学馆考较时背诵过的那卷书,其中包含了《新亭论》等五篇学术性很强的论说文。

当即,孟文朗让梁山伯丶王术丶顾隽传阅了一遍《新亭论》,然后对梁山伯问道:「这篇《新亭论》,你入馆头一日便背得一字不差。今日我问你:我写此文时,最恨的是什么?」

梁山伯答道:「士大夫新亭对泣,徒效楚囚相哭,却无人奋起。」

孟文朗又问:「最推崇的又是谁?」

梁山伯道:「卞和丶勾践丶祖逖丶陶侃丶温峤等实干家。」

孟文朗点了点头,将文稿推到一旁,话锋一转:「祖逖击楫中流,是何等豪气?可粮草兵马从何而来?靠的是后方朝廷的运转,是江左门阀没有在他背后捅刀子。

祖逖在前方击楫中流,王导在建康调配调度,平衡各家势力,替他撑住了那个『后方』。

王导这个人,史笔往往只记他清谈领袖的模样,却少提他的清谈稳住了多大的局面,成全了多少干事的人。当然,王导的私心不是没有,但成事者,论迹不论心,他成全了祖逖的一段功业。」

说到这里,孟文朗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写了《新亭论》痛批清谈风气,今日却要告诉你,王导也是清谈家,却帮了祖逖的忙?

我这篇《新亭论》,批评的是沉溺清谈丶空谈天命丶徒然哭泣的风气。但我没有写『清谈当废』。这两个意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沉溺清谈,是该批。可『清谈』本身,不全是坏的。

江东门阀之间往还,靠的不是文书,是清谈场上的应对丶宴席间的酬唱丶雅集时的机锋。你想要在朝堂上站稳,想要让人愿意听你说话,你就得会这一套。这不是学问的敌人,是门阀政治的机锋应对。

山伯,你读《史记》《汉书》,是向内求;你在甲斋辩论中与人辩难,是向外行。清谈,便是更高一层的辩论:不是争一时之胜负,而是用言辞结交人丶影响人丶推动事。」

孟文朗的声音平缓有力:「我将清谈分作三层。

下品清谈,是争胜斗巧。

他们聚在瓦官寺或谁家园子里,说几句机锋,引几个典故,辩锋所至,令人不能对,满座哗然而笑,便自以为得计。这种清谈,是游戏,于国于民毫无用处。我《新亭论》里批的,主要是这种人。

中品清谈,是交际进退。

门阀士族往来,宴席间应对酬答,你得懂玄理,会措辞,知道什么场合引《庄子》,什么场合引《易》,什么场合引《诗经》里的某两句而不显得刻意。这种清谈,是工具,是进身之阶。若清谈之席不能从容应对,谁会与你推心置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