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面。
她忽然想起姐姐信中的那段话——
「汝虽扮作男儿装束,终究是闺阁之身。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汝与男子同窗共读,言语之间,须有分寸;举止之间,须有界限……」
她每日与梁兄同室而住,并肩而食,一同读书。她每个休沐日,与他一起到县城里逛街,在祝家租赁的房舍里沐浴。
念及此,她心中不由一阵惭愧,然而又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两人走进了食堂,在石井边舀水沃盥,然后走进精膳厨,各自取了食案,走到厨娘张氏面前,打了两份粟米饭,两份鸡肉,两份菜羹。今日不吃菰米饭和羊肉臛。
这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
用罢哺食,两人出了食堂,回到学舍。
祝英台从书箧里取出笔墨纸砚,在南窗下的长书案上铺开。
她要写家书。给姐姐的回信。
她拈起一管兔毫笔,在砚台上蘸了墨,然后悬腕落笔。
她的字清秀匀称,写道——
「英华阿姊如晤:
家书奉悉,读之潸然。
阿母常至吾旧居推窗而望,阿父常问吾饮食安否,阿姊每夜焚香祝祷。吾在钱唐,一切安好,阿姊勿念。
万松学馆果然名不虚传。此地松林密布,松涛阵阵,日夜不绝,如海浪拍岸。学馆藏书千卷,经籍史传,诸子文章,粲然具备。吾每日在藏书楼中读书,书香氤氲,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学馆先生,尤以孟文朗孟先生为最。孟先生博学多才,讲学之时,引经据典,旁徵博引,又能将深奥义理化作浅近譬喻,令人豁然开朗。
吾每听孟先生讲学,便觉如饮醇醪,不觉自醉。孟先生为人亦温厚,吾在学馆中颇受孟先生照拂,阿姊不必挂怀。
学馆诸生,亦皆彬彬有礼。
吾离家一月,思亲之情,与日俱增。每夜临睡,闭目便见阿母倚门而望,阿父灯下观书,阿姊庭前刺绣。庭前枇杷,今岁结果尤早,累累若黄苞。阿姊信中所言,吾读之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