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刘住处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把墨斗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线轮上剩下的小半卷墨线安安静静缠着,线芯子里的「界」已经睡了——不是沉睡,是像一只守了整夜的门犬,天亮了,伏在前爪上,耳朵还竖着,但眼睛合上了。
老刘把那七枚铜钱也掏出来,一枚一枚排在墨斗旁边。
顺治丶康熙丶雍正丶乾隆丶嘉庆丶道光丶咸丰,七枚钱七个年号,麻绳从钱孔里穿过,两端的如意结被掌心攥了一夜,微微发潮。
「那些声音,」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还是白的,「还会再出来吗?」
「明天太阳照够了,世气沉回砖缝里,声音就散了。」我把镇渊从挎包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阳膜深处的金光收拢了,只留极淡极淡的一层浮在镜面边缘,「但你听见过。听见过,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
老刘家的客厅不大,沙发是布面的,扶手上搭着他昨天换下来的格子衬衫。
电视柜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被月光染成一种介于青和灰之间的颜色。
厨房的水龙头隔一会儿滴一滴水,滴在池壁上,叮的一声。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布面沙发丶格子衬衫丶绿萝丶滴水的龙头——都浸着老刘自己的世气。
他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倒,衬衫搭在扶手上,给绿萝浇水,拧紧水龙头。
日复一日,他的世气就一层一层攒在这些东西上。
但今夜不一样。今夜他走进那片废墟,踩进了百来户人家攒了几十年的「忆」。那些炒菜的滋啦声丶哄孩子的歌丶压着嗓子哭到没力气的抽噎,灌进他耳朵里,又被他带回来了。
「你听见过那些声音之后,你自己的世气就多了一层东西。」我把镇渊托在掌心,镜面斜斜对着老刘,「不是煞,不是邪,是『共』。你在那条巷子里走了一遭,不是撞鬼,是跟他们共了一小段日子。」
老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他的指节照得轮廓分明。「共了之后呢?他们能听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