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坐头班公交车进城。
城隍庙后面的街还没醒透,卖核桃手串的摊子用塑料布盖着,四角的砖头压得严严实实;卖旧书旧报的只开了半扇门,老板蹲在门槛上刷牙,白色的泡沫落在青石板上,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街尽头,城隍庙的侧门已经开了,香火气从门里漫出来,和早晨的雾气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笼成一层薄薄的青白色。
张神算的方桌还在老地方——侧门旁边的墙根下。
摺叠桌支开了,搪瓷茶缸搁在桌角,小楷笔架在石砚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粒发亮的墨珠。
他不在。帆布袋挂在椅背上,袋口敞着,里面露出半截毛边纸。
我在方桌对面坐下来等。
城隍庙的钟声从里面传出来,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在雾气里。
撞到第三下的时候,墙根那头传来脚步声。
张神算从巷子深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腋下夹着一根油条。
蓝布褂子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串念珠——不是紫檀,不是菩提,是草珠子,河边野生的那种,圆滚滚的,被捻得光滑发亮。
他把豆浆放在桌角,油条掰成两截,一截递给我。「没吃吧?」油条是刚出锅的,外酥里软,咬下去,面香和油香混在一起,烫得舌尖发麻。
他掰下自己那半截,在豆浆里蘸了一下,泡软了才送进嘴里。
我们面对面坐着,把油条吃完。
他把手指上的油在蓝布褂子上擦了擦,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折成小方块的毛边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我上回写的那个「镜」字。
笔画被摺叠的痕迹切成几块,拼在一起,「镜」还是「镜」,左边金字旁,右边竟字底,一笔不少。
他把字摊在桌上,用小楷笔的尾端在「镜」字的金字旁上点了一下。
「你上回写这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两回。一回在金字旁,一回在竟字底。金字旁顿,是你手腕上那枚铜钱在坠你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