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回忆,但记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展开来全是折痕,看不清原来的内容。他只能想起阿九坐在他对面,筷子在动,嘴唇在动,但食物——食物有没有减少?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今晚这碗面,阿九一口都没有吃。
五
确诊是在三天后。
谢衍挂了精神科的号。他在网上搜了很久,选了周医生——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网上评论里有人说他“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但能暖到心里”。
候诊区的人不多。一个年轻女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揉成了碎片。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就不动了,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看了十分钟。还有一个老太太,由她女儿陪着,老太太在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能听见几个字。
谢衍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些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都是大脑出了故障的人。他的故障比他们的更隐蔽、更精致、更温柔。他的故障会给他做早餐,会给他发短信,会在雨天来接他。别人的故障是恐惧、是混乱、是失控。他的故障是温柔。
“谢衍先生?”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进诊室。
周医生的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银杏树,十一月的叶子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周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蓝色的衬衫。他的银框眼镜擦得很干净。
“请坐。”周医生说。
谢衍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说。他准备了很多——他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但坐在诊室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着急,”周医生说,“你可以慢慢说。”
谢衍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阿九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上翘。他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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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一个人。”他说。
然后他全都说了。从二十四岁生辰那夜的巷子开始,到阿九的出现,到阿九的样貌、声音、习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说了阿九煎蛋时围裙带子系成的蝴蝶结,说了阿九在冰箱上贴的每一张便签纸的内容,说了阿九折的那些千纸鹤的颜色,说了阿九在雨中接他时湿透的卫衣和冰凉的指尖。他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发哑,说到嘴唇干裂,说到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好几片。
周医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在病历本上写几个字。
“谢衍,”周医生把一份量表推过来,“你听说过分裂情感性障碍吗?”
“没有。”
“它是一种同时具备心境障碍和精神分裂症特征的疾病。患者会出现幻视、幻听、妄想,同时伴随情感症状。”周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描述的这个‘阿九’,从医学角度来说,是一个高度具象化的幻视与幻听的复合体。”
“但他有体温。我能感觉到——”
“那是触觉幻觉。”周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你的大脑模拟了触觉信号,传递到你的感觉神经,所以你‘感觉到’了温度。但这和真实的温度是两回事。”
谢衍坐在诊室里,觉得浑身发冷。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不是真的。”
“从医学角度来说,不是。”
“但我跟他说话,他回答我。他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提醒我改数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