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梅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开了:“住的地方啊,看分哪儿。新盖的砖房少,多半是以前的旧营房改的,还有板房。冬天是贼拉冷,最冷的时候能有零下三四十度,泼水成冰!不过屋里烧炕,烧炉子,只要柴火足,倒也冻不着。买东西得上场部的小卖部,东西不多,要买齐全了还得等每月一次的补给车去县里。菜啊,夏天自己种点,冬天就靠秋储的土豆白菜萝卜,还有腌的酸菜咸菜……”
她说着,怀里的孩子扭动起来,咿咿呀呀伸手要抓窗框。王春梅熟练地掏出一块烤得焦黄的土豆干塞到孩子手里,孩子立刻安静下来,专心啃着。
“没啥好东西,就这土豆干,孩子磨牙。”王春梅不好意思地笑笑,“林区嘛,条件就这样。不过人实在,日子慢慢过,也挺好。”
林晚星认真听着,心里对即将面对的环境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艰苦是预料之中的,但听着春梅姐朴实的描述,那种扎根于此、努力生活的韧劲,反而让人心生踏实。顾建锋也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专注。
赵晓兰却越听小脸越白,尤其是听到“零下三四十度”和“土豆白菜萝卜”时,手里的牛皮手套都快捏皱了。她从小在四九城长大,住的是有暖气的楼房,吃的是副食店供应齐全的米面肉菜,何曾想象过这样的生活?
林晚星察觉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那么多人不都过下来了?咱们也能。”
赵晓兰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眼睛,心里那点慌乱稍定,用力点了点头,但眼底的忐忑并未完全散去。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前行,偶尔经过一个小得只有一两间房子的乘降所,有时会停下来,下去一两个人,或是搬上几件货物。窗外的山林越来越密,色彩也越来越单调,深绿、枯黄、灰褐,构成北方深秋林区的主色调。天空低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着树梢。
中午时分,王春梅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几块咸萝卜疙瘩。她热情地非要分给林晚星他们吃。
“俺带的多,你们尝尝!这饼子是掺了豆面的,香!”她不由分说塞给林晚星和赵晓兰一人一个。
饼子确实很香,带着粮食朴实的甜味和铁锅烙过的焦香,就是有点硬,需要慢慢咀嚼。咸萝卜疙瘩齁咸,但就着饼子吃,意外地下饭。
顾建锋没要饼子,只就着自己的水壶吃了点带来的干粮。他吃相依旧迅速而安静,但眼神时不时会落在林晚星身上,看她小口小口认真吃着粗粝的饼子,没有半点嫌弃或不适应,心里那点因条件艰苦而生的歉疚,又被她坦然的态度抚平些许。
吃过午饭,车厢里更加安静,只剩火车单调的行驶声和偶尔的交谈。许多人开始打盹。赵晓兰又有些昏昏欲睡,王春梅也抱着孩子眯着了。
顾建锋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他的目光扫过车厢连接处,那里站着两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半旧的棉袄,一直没怎么坐下,也没怎么说话,眼神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那眼神不像普通旅客的好奇,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和阴冷。
顾建锋的脊背微微绷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星的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