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清华园.。
顾寻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最新一期的《收获》。
翻到《旱塬纪事》连载的第三章,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铅字印成的文字。
这是第三期的连载了,从一月开始,每个月两万字,已经连续登了三期。
小说在读者中引起的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几天前,《收获》编辑部托人捎来一封信,信里夹着厚厚一叠读者来信的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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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二十三封。
有大学生,有工人,有教师,更多的是和他一样的农村青年。
他们写信来说,读《旱塬纪事》,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家乡,自己的父辈,自己的挣扎与希望。
其中一封信来自甘肃一个乡镇中学的语文老师,信纸上还带着淡淡的墨迹。
「顾寻同志:我在《收获》上读到你的小说,读着读着就哭了。
我教的学生里,有很多像你笔下的人物一样,家境贫寒但渴望读书。
我把你的小说念给他们听,告诉他们,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谢谢你写出了我们的故事。」
还有一封来自陕西的农村青年,用的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
「顾寻哥:我也在黄土坡上长大。
看了你写的《旱塬纪事》,我知道我不孤单。
今年我要去县城学修拖拉机,等学会了,回来帮村里搞运输。
咱们农村人,也能过上好日子。」
顾寻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读着,又一封一封地小心折好,放进笔记本里。
每读一封,心里就沉一分。
是沉重,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的文字不再只是自己的声音,它有了回响,有了重量,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窗外飘进来几片柳絮,落在摊开的杂志上。
顾寻轻轻吹开,继续读自己的小说。
那些熟悉的情节,熟悉的句子,此刻读来,竟有些陌生。
他想起写这些文字时的日日夜夜。
在图书馆的清晨,在宿舍的深夜,在黄土坡的暑假。
那些日子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正看着,图书管理员小孙老师走过来,轻声说。
「顾寻,外面有人找。」
顾寻抬起头。
「谁?」
「说是上海来的,收获出版社的编辑。
姓莫。」
顾寻心里一动。
他合上杂志,起身走出阅览室。
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下,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中等个子,面容清瘦,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扣系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边角已经磨白了,正仰着头打量图书馆的门楣。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顾寻同志?
我是收获出版社的编辑,莫少秋。」
顾寻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手掌乾燥温热,握手时很认真,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郑重。
「莫编辑好。」
「叫我老莫就行。」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何老,何秉钧编辑是我的老师。
他让我带句话:小说很好,读者很喜欢。
社里讨论过了,想出单行本。」
单行本。
这三个字像石子投入湖心,在顾寻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谢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用谢,是你写得好。」
莫少秋环顾四周。
「学校里有安静说话的地方吗?
咱们聊聊。」
顾寻带他往荷塘边走。
三月的荷塘还没有荷叶,水面静静的,倒映着灰蓝的天。
几株枯荷的残梗戳在水面上,但仔细看,水底下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
柳絮飘在水面,聚成细细的一层白。
两人在塘边的长椅上坐下。
莫少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社里的意思,《旱塬纪事》反响很好,应该趁热打铁。
首印一万册,稿酬按1984年文化部颁发的《书籍稿酬试行规定》执行。」
他顿了顿,看着顾寻。
「你是第一次出书,我把标准跟你讲清楚。」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复印件,推到顾寻面前。
「基本稿酬,着作稿每千字六到二十元。」
他的手指点在表格的第一栏。
「你这本书三十六万字,取中上标准,社里核定每千字十五元。
三十六万字,合计五千四百元。」
五千四百元。
顾寻的喉咙动了一下。
母亲在缫丝厂干一天活,八毛钱。
这五千四百元,是母亲不吃不喝乾十八年的工钱。
「还有印数稿酬。」
莫少秋继续说,手指移到下一栏。
「这是1984年新办法恢复的,以前没有。
一般书籍,印一到两万册,每万册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支付。
首印一万册,就是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二百七十元。」
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这是针对一般书籍。
你这本书,社里讨论过,觉得有重要学术价值,可以按『专着』的标准。
印一万册以内,每万册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二十支付。
那就是一千零八十元。」
他把钢笔放在表格旁边。
「基本稿酬五千四,加印数稿酬一千零八,合计六千四百零八元。
这是税前。
稿酬收入超过八百元的部分,要缴纳个人所得税,税率百分之二十,减去速算扣除数。
社里财务会帮你算好,代扣代缴。」
顾寻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表格,那些数字在眼前浮动,渐渐模糊。
六千四百零八元。
他想起坡上宴那天,老顾叔和小月拿着红皮本子,一笔一笔记帐。
张家五毛,李家三斤粮票,王家十个鸡蛋。
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粮,凑成了他去BJ的路费。
现在,他可以把那些「帐」还上了。
十倍,百倍,千倍。
「顾寻?」
莫少秋轻声叫他。
顾寻回过神,声音有些哑。
「我签。」
莫少秋点点头,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顾寻接过笔,在「作者」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一样。
签完字,莫少秋把合同收进公文包,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荷塘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
「顾寻。」
他忽然开口。
「何老让我给你带句话,不是公事,是私话。」
顾寻看着他。
「何老说,你这本书,让他想起路遥的《人生》。
不是写法像,是那股劲儿像。
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都带着黄土地的血脉。」
莫少秋的声音不高。
「《人生》前年出版,卖了十几万册。
你的书,也能走很远。」
他顿了顿。
「但是顾寻,书卖得好不好,那是出版社的事。
你的事,是写。」
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丶微凉的气息。
柳絮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场细密的雪。
「社里有个建议。」
莫少秋从公文包里又取出几页纸。
「关于修改的事。」
顾寻接过来。
纸上用红笔标注了几处地方,都是建议调整的细节。
比如在主人公顾向阳决定回乡创业那一段,增加一句「听说县里出了新政策,鼓励年轻人回乡干事业」。
比如在描写果园建设时,提到「供销社新进的化肥和良种」。
比如在结尾处,适当展开对未来的展望。
「不是让你改小说的灵魂。」
莫少秋说。
「是让它更贴近这个时代。
1987年了,改革快十年了,农村在变,人心在变。
你的小说写的就是这个变,那就让它更鲜明一些。」
顾寻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些红笔标注的地方,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我明白。」
他终于开口。
「不是妥协,是提炼。」
莫少秋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改。」
顾寻说。
「但有几个地方,不能动。」
「哪些?」
「顾向阳返乡那一段。
还有顾向阳离家时,站在村口回头看的那个回头。」
顾寻一字一句。
「这些是根,不能动。」
莫少秋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听你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顾寻面前。
「这是预付的一部分稿酬。
社里规定,书稿发排后可以预付部分基本稿酬。
你先拿着,回学校用。」
顾寻没有打开信封,但能摸出厚度。
他想起母亲给他的那两百块钱,还用手帕包着,放在书包内层。
「莫编辑。」
他抬起头。
「我会认真改稿子。」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