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影成为城主的那天,他用鼻子闻遍了整座桥头市。不是走遍的,是闻遍的。他站在黑石塔顶,鼻子对着风,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光的气味。他闻到心树的光是甜的,像蜂蜜;血树的光是腥的,像铁锈;虚无树的光是凉的,像薄荷。他闻到每个人的光都不一样——土生的光是泥土味,星芽的是雪味,石心的是石头味,光瞳的是彩虹味。他闻到了陈砚的灭灯,没有光,但有一缕焦糊味,像烧过的纸。他闻到了小光的灯源,没有气味,但有一阵暖风,从万灯之门的门缝里吹出来,拂在他脸上,像一只手的抚摸。
他睁开眼睛,从塔顶走下来。他的鼻子很灵,能闻到万里之外的光,但他不靠鼻子走路。走路用脚,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的温度。地是温的,因为心树的根在地下,根是温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心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温的,软软的,像摸一个人的手。他对着树干说:「师傅,我当城主了。」树干亮了一下,像在说「好」。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风:「空影,你长大了。」空影的眼泪掉下来。「师傅,你还在。」树说:「我在。一直在。你守城,我守灯。咱们一起守。」空影点头。「好。一起守。」
他转身,走回黑石塔。他的鼻子开始巡游,不是用脚,是用风。风把光的气味吹到他鼻子里,他闻到了哪里光强,哪里光弱,哪里光在闪,哪里光在灭。他闻到了东边有一盏灯在闪,灯芯快断了。他派人去修,修好了。他闻到了西边有一棵心树在枯,根被虫咬了。他派人去治,治好了。他闻到了北边有一道桥缝在漏光,光从缝里漏出去,浪费了。他派人去补,补好了。他闻到了南边有一个小孩刚出生,他的光在眼睛里,蓝色的,很弱。他派人去教,教他点灯。小孩长大了,成了守灯人。
空影用鼻子巡游了一百年,闻出了上万处隐患,都及时修好了。桥头市越来越亮,光越来越稳。人们叫他「光鼻城主」,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人们叫习惯了,改不了。他只好由他们去。
空影一百五十岁那年,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甜的,不是腥的,不是凉的,是一种腐臭的甜,像水果烂了之后发出的气味。他站在黑石塔顶,顺着风闻,腐臭味从万灯之门的门缝里飘出来。他问守灯人——守灯人还在小光眼睛里,小光在灯源里,守灯人通过小光的眼睛传话:「遗忘之魔不是死了吗?」守灯人写:「死的只是那一只。还有另一只。一万年前,初代守灯人封印了两只遗忘之魔。一只在墙里,一只在墙外。墙里的那只饿死了,墙外的那只还活着。它一直躲在记忆之海的深处,等海乾了才出来。现在海乾了,它没吃的了,就出来了。」
空影问:「它在哪儿?」守灯人写:「在万灯之门里。它从记忆之海的旧址钻出来,现在蹲在灯源旁边。它不吃记忆了,改吃光。它吃灯源的光。灯源的光被它吃一口,就暗一点。它吃多了,灯源会灭。」
空影走进万灯之门,穿过一万盏灯,推开九十九扇门,走到第一百扇门前。门开着,灯源在桌上烧,彩色的,很亮。灯源旁边蹲着一只猫,灰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嘴巴在动,一口一口地吸灯源的光。灯源每被它吸一口,就暗一点。空影走过去,用手去抓那只猫。猫跳开了,跳到了灯源的另一边。它的速度快得看不见,空影的手抓空了。他又抓,又空了。他抓了十几次,一次都没抓到。猫的速度太快了,他的速度太慢了。
他问守灯人:「怎么才能抓到它?」守灯人写:「用你的鼻子。你的鼻子能闻到它的气味,但它移动太快,你的手跟不上。你需要一个能跟上它速度的帮手。」
空影从桥头市找来红烛。红烛一百五十岁了,头发很亮,红光能照到地心。她的头发能卷东西,卷得很快,比猫还快。她站在灯源前面,头发散开,像一张网。猫在灯源上跳来跳去,红烛的头发跟着它,一卷,卷住了。猫被头发缠住了,动弹不得。它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像婴儿哭。红烛把它从灯源上提起来,捧在手心里。猫很小,只有拳头大,灰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在发抖。红烛问空影:「怎么处理它?」空影问守灯人,守灯人写:「把它放进记忆之海的旧址里。海乾了,但旧址还在。旧址里有一个洞,很深,直通地心。把它扔进去,它就出不来了。」
空影捧着猫,走到记忆之海的旧址。海乾了,地面是银白色的,光滑如镜。他蹲下来,用手摸地面,找到了那个洞。洞很小,只有手指粗。他把猫往洞里塞,猫挣扎,爪子抓他的手,抓出了几道血痕。他忍着疼,把猫塞进去了。猫掉进洞里,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洞被封住了,地面恢复了光滑。空影站起来,手上的血痕在发光,银白色的。他问守灯人:「它还会出来吗?」守灯人写:「不会。洞很深,直通地心。它掉下去就爬不上来了。」空影点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