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闻言,眉头微皱,沉吟不语。
陈群见状,又道:
「儿并非说各县截留钱粮便是对的。」
「只是如今大局如此,父亲便是严令催缴,各县便是勉强运来,路上也难免为贼人所劫。」
「到头来,徒耗人力物力,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陈纪冷哼一声,道:
「话虽如此,然老夫身为一郡之守。」
「若连贡赋都收不上来,颜面何存?」
「此辈县令,分明是藐视老夫!」
陈群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道:
「父亲息怒,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便是。」
陈群略整了整衣襟,向前走了两步。
在陈纪身侧站定,这才缓缓道:
「父亲,儿自颍川来青州之时,一路所见,令人心惊。」
「自兖州入青州,沿途数百里,村落多成废墟,良田尽为荒草。」
「百姓流离失所,扶老携幼,道殣相望。」
「那些逃难的流民无处可去,便啸聚山林,专司劫道。」
「少者数十人,多者数百人,据险而守,往来商旅无不畏之如虎。」
「儿一路行来,便遇了三拨强人,幸得家仆护卫得力,方才平安抵达。」
陈纪听到此处,面色稍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陈群又道:
「各县上表,言盗贼横行,道路不靖。」
「以儿观之,未必全是托词。」
「青州之乱,非一日之故。」
「自黄巾起事以来,此地便是兵连祸结,十室九空。」
「各县县令守土有责,又要剿贼,又要安民,又要催缴赋税,实是分身乏术。」
「便是此辈有心缴纳,那些钱粮如何运得出来麽?」
「便是运得出来,一路上的强人,谁来应付?」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看了陈纪一眼。
见父亲面色已有松动之意,便接着道:
「何况,父亲难道忘了前番之事?」
「高唐令刘备,前不久才灭了徐和。」
「那徐和聚众万馀,纵横平原丶济南之间,多少官军奈何他不得。」
「刘备以一县之兵,居然能将徐和剿灭,足见此人颇有手段。」
「高唐不过一县,刘备竟能聚集起这般力量,可见各县县令手中,未必没有可用之兵。」
陈纪听到「刘备」二字,眉头微微一挑,心念微动。
陈群察言观色,知道父亲已被说动,便趁热打铁道:
「父亲,儿以为,当务之急,不在于催缴那几万钱粮,而在于稳住各县。」
「试想,若各县县令都能如刘备这般,守住本县,剿灭境内贼寇。」
「则青州虽乱,父亲治下的平原国,至少能保全十县之地。」
「各县有钱粮,便能养兵。」
「有兵,便能剿贼。」
「贼平,则百姓安;百姓安,则来年赋税自足。」
「此乃长远之计也。」
「若父亲逼之太急,各县县令心生怨望,索性撂挑子不干了。」
「或是被贼人所破,那时损失的,可就不止这几万钱粮了。」
陈纪缓缓踱步,走到窗前。
窗外,朔风正紧,几株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灰蒙蒙的天际,良久不语。
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过了许久,陈纪方才转过身来。
面上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思之色。
他看着陈群,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了许多:
「长文,你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为父方才……是有些急躁了。」
望着眼前这个年轻虽轻,却十分沉稳的儿子。
陈纪不经想起当年父亲陈寔对陈群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