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节,海商还只是小规模前来,大量购买青器的人少之又少。也就是说,这是销售淡季,除了少许零买的本地散客外,几乎没什麽业绩。
说实话,这家青器铺主要还是做大宗海贸,对本地零售几乎没什麽兴趣,店员们对零散客人的态度十分敷衍,都不爱招呼的,全蹲在门口墙根下聊天。
甚至于,当某位老者上门买一个瓷盘时,墙根下混球们大多熟视无睹,只有那位小字石头丶大名曹通的夥计站起身,帮人选好了商品。
「五钱。」吴有财抬起眼皮看了看,说道。
老者掏出一张中统钞,置于柜台上。
吴有财接过看了看,犹豫片刻后还是收下了——这票有点磨损,但不严重。
老者很快离开了。
吴有财在帐册上记下「白瓷花凤盘一丶五钱」八字,把宝钞放进了钱箱里,对邵树义说道:「小虎,这些零散小买卖,无需太过在意,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的。」
「请吴公指教。」邵树义看着他,谦虚道。
吴有财对「吴公」二字有些受用,脸上多了些笑容,只听他说道:「其实很简单。每日记下售出的瓷器品名丶数目丶钱价即可。
店铺日常开销,如采购文具丶力役工钱丶使数餐食丶车马运输丶房屋修缮丶人情打点等,只要有的,一一记录。
若是铜钱丶金银之类,则另行标注。
如果有人想赊帐,须得请示掌柜,并记录在册。
每日用罢晚饭后,与掌柜一起清点帐目及钱箱,做到帐实相符。如此,便是一个好帐房。」
邵树义听得连连点头,但心中却在吐槽这也太简单粗暴了。而且,他记得之前记的帐目可没这麽详细,那会定是偷懒了吧,或者乾脆故意记得很简略。
「若有人支领钱钞,该如何处分?」邵树义突然问道。
「五锭以内,掌柜自可做主,但需贴条用印。唔……」吴有财话说一半,便有些尴尬。
邵树义心中暗笑。
他粗粗翻过帐册,好像只有支取工钱的时候掌柜用印贴条了,其馀时候没有,这显然是违规的。
而所谓「贴条」,即在帐本上支取钱款的旁边空白处贴一张小纸条,掌柜丶帐房一同签字用印,表示批准或同意。
这是财务纪律,但青器铺子的管理显然有些吊儿郎当,没有严格执行。
说起来,掌柜王升的权限还挺大的,居然能决定五锭以内的钱款用途,无需上报东家。
「每月朔日,你自去库中领取诸色量具,主要是斗丶升丶合三样,用于称取粮食,发放工钱。」吴有财很快转移了话题,继续说道:「此事紧要,不可疏忽。」
「是。」邵树义回道。
「还有便是每月清查一次库存青器了。」吴有财瞄了一眼邵树义,含糊道:「此事说来话长。恰好新运来数千件青器,需得登记入库,这几日你跟着我清点便是了。」
「是。」邵树义肃容应道。
吴有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麽,最终还是闭嘴了。
邵树义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没说什麽。
随后两人再无多话,各自沉默着,直到有客人上门为止。
一整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申时末,夥计们开始收拾打扫,准备关店歇业。
邵树义亦将东西都打包进「工具箱」内,准备离开。
「小虎啊——」吴有财拉住了他,笑眯眯地说道:「我看你一个人住在店里,想必无趣得紧。今日左右无事,不如出去耍耍?」
邵树义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有那麽一瞬间,他几以为回到了后世。这是要带我出去吃饭丶唱歌丶按摩?
「放心。」吴有财笑了笑,翻开一本帐册,指着其中某处说道:「掌柜贴条用印了,可支中统钞一锭。届时喊上张能丶孙员外,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的。」
邵树义心念电转,许多念头在脑海中挣扎着,到最后变成了郑松鹰隼般的目光。
他心下暗叹,起身向吴有财行礼道谢,最后婉拒道:「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下次吧。」
说完,拎着箱子就走了。
吴有财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