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副部长按住听筒,低头看向刚送来的现场简报。
废弃耐火材料厂的旧锅炉房里,堆着十几桶汽油。
其中几只桶盖已经拧开,汽油顺着桶口淌到水泥地上。临时铺设的引线从墙角穿过废旧设备,一直连到简易点火装置。
陈建生挟持赵振海,躲在锅炉房最深处。
赵振海双手被绑,嘴上缠着胶带。胸口不断起伏,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陈建生站在他身后,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点火遥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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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击组始终找不到稳定射界。
锅炉房年久失修,窗口又窄,里面还横着几台废旧设备。陈建生一直用赵振海挡住身体,只露出小半张脸。
这一枪,没人敢赌。
子弹只要偏上几厘米,或者陈建生倒下前按动遥控器,锅炉房里的两个人都活不了。
「楚省长,刚才的情况,你都听见了。」
郭副部长翻到简报最后一页,手指压住现场平面图。
「事情紧急,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也别跟我装糊涂,陈建生的事,你早就清楚。」
他抬头看向实时画面。
「现有证据已经形成闭环。」
「陈建生,就是雷耀祖调包案的幕后主使。」
郭副部长等了片刻,才继续问道:「依你判断,现场还有没有其他破局方向?」
岭江省政府办公室里,楚风云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铅笔,在便笺上写下两个名字。
赵振海。
肖锋。
「郭部,现场怎么处置,只能由一线指挥员决定。」
楚风云看着便笺,语速不快。
「不在现场的人,掌握的信息永远慢半步。我不能隔着一份简报,替前线同志下命令。」
郭副部长没有催他。
这不是推卸。
越是办过大案的人,越清楚现场指挥权不能乱。
尤其是这种人质丶纵火和爆燃风险叠在一起的情况。一句未经验证的判断,就可能要了两条命。
楚风云用铅笔点了一下赵振海的名字。
「不过,我可以从陈建生的行为逻辑上,提供一个方向。」
「你说。」
「陈建生给当年参与调包的人发消息,让他们赶到约定地点。」
楚风云看着纸上的名字。
「他恐怕不是想带着这些人一起逃。」
电话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楚风云继续说道:「废弃工厂丶汽油和点火装置,都不是临时起意能够准备好的。」
「从现场布置来看,他最初的计划,应该是把当年参与调包的人集中到这里,一次清理乾净。」
郭副部长的手指停在现场照片上。
十几只汽油桶贴着旧墙摆成一排。其中几只桶盖已经打开,地面上还留着大片泼洒痕迹。
这里从来不是退路。
而是陈建生提前准备好的灭口场。
「可王康等人都在第三监狱。」
楚风云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
「他们的手机被统一收缴,现场又开着信号屏蔽,根本收不到撤离命令。」
「只有轮休在家的赵振海,不在封控范围内。」
「他看见了消息,也按照约定赶到了。」
郭副部长抬头看向最新的现场动态。
谈判员还在锅炉房外喊话,里面始终没有回应。
几秒后,现场收音设备忽然捕捉到一声金属摩擦声。
有人踢到了汽油桶。
桶身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小段距离,声音又闷又涩。
外面的谈判员停了半拍,没有贸然继续开口。
郭副部长眉头压低了些。
「接着说。」
「王康等人已经被控制。」
「三年前的调包记录丶资金流水和经手人员口供,也在陆续固定。」
楚风云在赵振海的名字旁边,写下两个字。
人质。
「现在就算杀掉赵振海,陈建生也不可能把这个案子重新压回去。」
「灭口已经失去意义。」
楚风云用笔尖压住那两个字。
「赵振海活着,反而还能替他挡住狙击视线,替他争取时间。」
「对陈建生来说,赵振海作为人质的价值,已经超过了灭口价值。」
郭副部长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也就是说,陈建生暂时不会点火?」
「不能这么下结论。」
楚风云没有把话说满。
「只能说,他现在还不想死。」
「他要是真打定主意同归于尽,就没必要挟持赵振海,更没必要让外面的人后退。」
郭副部长抬头看向指挥室的大屏幕。
锅炉房外,消防人员已经完成第一道隔离。
泡沫车停在旧厂房外侧,两根消防水带沿着碎石地铺开,却没有继续向前推进。
防爆组和排爆组也已经到位。
所有人都在等。
没人敢让现场多出一点无意义的动静。
谈判员拿着扩音设备,再次开口。
「陈建生,我们可以继续谈。」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很慢。
「你先让赵振海坐下。」
「医疗人员需要确认他的状态。只要你不伤害他,外面的人就不会贸然推进。」
锅炉房里没有回应。
十几秒后,里面终于传来陈建生的声音。
「让外面的人再退五十米。」
他勒着赵振海往后挪了一步。
赵振海的鞋跟擦过地面,撞到一块碎砖。那声动静不大,外面几个人却同时屏住了呼吸。
「狙击手也撤掉。」
陈建生没有大喊。
声音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越是这样,外面的人越不敢松劲。
真正情绪失控的人,有时反而更容易判断。
像陈建生这样还能观察现场丶计算距离丶提出具体要求的人,才最难处理。
他没有崩溃。
他还在算。
郭副部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话。
「楚省长,还有别的突破口吗?」
楚风云的目光落在便笺上的另一个名字上。
肖锋。
「或许可以从肖锋身上试一次。」
郭副部长皱了下眉。
「肖锋?」
楚风云拿起铅笔,在那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肖锋泄露了绝密消息,这是事实。」
他停了一下。
「但至少到现在,还没有因为他的泄密出现不可挽回的伤亡。」
郭副部长听懂了。
如果赵振海死在锅炉房里,陈建生的案件性质不会因此改变。
可对肖锋来说,不一样。
他的泄密是否直接导致人员死亡,造成的实际后果必然会被重新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