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锋刚想去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没有回答。
主谈同志动作利落地拆开面前的文件袋,抽出一份名册,不轻不重地平铺在桌面上。
最上面,是那二十个穷孩子的名单。
肖锋,第十七号。
名册旁边,还并排搁着两份复印件。那是两封歪歪扭扭的感谢信,落款分别是肖锋小学六年级和初二那年。
「这笔钱,从你五年级开始,一直供到你大学毕业。」主谈同志双手交叠压在桌上,没把档案往他面前推。「当年,基金会没告诉你资助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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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原始底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替你交了十几年学费的人,是陈建生。」
肖锋死死盯着那两封泛黄的信纸。
他试图把手收回来放到腿上。可手背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扫到了桌沿那支备用的签字笔。
笔杆滚了半圈,歪斜着停在了桌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过了很久,安静的会议室里,才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是我……」
声音小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几乎要被头顶空调的运转声盖住。
主谈同志面无表情,没接这半截话。「什么是你?」
肖锋又咽了一口发乾的唾沫。眼眶周围开始泛起极不自然的血丝。
「消息……是我发给陈建生的。」
旁边的纪检干部低头,在纸上无声地记下坦白时间。保密局的人坐在角落,像尊雕塑。
主谈同志看着他:「为什么发给他?」
肖锋把两只手放在桌下,死死绞在一起。大拇指指甲几乎要掐进食指的肉里。
「我欠他的。」
「欠他什么?」
肖锋低着头,视线依然黏在那份档案上,不敢抬头看对面的国徽。
「我父亲走得早。五年级那年,我妈病重。家里砸锅卖铁,连学费都凑不齐了。我当时已经准备回家种地了。」
他停顿了很久,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团棉花。
「后来,校长把我叫去。说城里有个好心人,愿意供我。让我安心念书。」
嗓音彻底哑了。
「从村小到县中,再到大学。学杂费丶住宿费丶每个月打到饭卡里的生活费……全靠那笔钱。没有那笔钱,我连初中都上不完,更不可能坐在这里当干部。」
主谈同志语气不起波澜:「当时不知道资助人是谁?」
「不知道。」肖锋摇了下头,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钱都是按月通过基金会转帐的。学校不肯说名字。我也是三年前才知道……那个人,是陈建生。」
主谈同志翻开记录本。「怎么知道的?」
「有人主动联系我。说当年的资助人来华都办事,想见我一面。」
肖锋再次伸手,想去把那支歪掉的笔扶正。可指尖抖得厉害,碰了一下,笔反而滚得更歪了。他像是触电般把手缩了回来。
「我去了。去了才知道,那是陈建生。」
「在那之前,见过他吗?」
「没有!」
「那次见面之后呢?」
「也没有。就那一次。」
主谈同志用笔帽敲了一下本子。「那次见面,你们聊了什么?」
肖锋沉默了。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刚见面的前十分钟,我其实……挺高兴的。真的。我妈这些年一直在耳边念叨,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要是哪天找到了恩人,哪怕给人家磕头,也得报答人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泄了气的皮球。
「那天,我以为我终于能尽一份心了。」
主谈同志抬眼盯着他。「然后呢?」
「他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就说我很争气,这十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看到我穿上公家这身皮,他觉得很欣慰。」
「临走的时候……」肖锋闭上了眼睛。「他说有件事,想让我帮忙。顺手塞给了我一部旧手机。」
「什么事?」
肖锋死死咬着牙,腮帮子处的肌肉凸显出来。
「他说。如果部里哪天要核查粤海第三监狱。或者行动名单上,出现了一个叫『雷耀祖』的名字。让我立刻用那个手机,给他发个信。」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死寂。
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掀起了那张《感谢信》的边角,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主谈同志伸出两根手指,把信纸牢牢按住。
「他拿恩情逼你还这个人情?」
「没有!」肖锋回答得极快,生怕晚一秒就会给恩人泼上脏水。
可话一冲出口,他自己却先颓丧了下来。
「他没逼我……他真的没逼我。他甚至提醒我,这事有风险,一旦出问题会毁我的前程。让我自己选。」
主谈同志目光冷冽:「所以,是你自己答应的?」
肖锋的肩膀猛地一塌。眼镜彻底滑到了鼻梁中段,显得极其狼狈。
「是。」
「他帮了我们家太多了。那不是一点小钱,那是我的命。我妈从小教我,做人不能做白眼狼……」
肖锋深深埋下头。
「是我自己答应的。」
主谈同志在纸上划了一道线。「三年来,你用过那部手机吗?」
「一次都没有。」
肖锋急切地补充:「拿回来以后,我直接拆了电池,把手机扔在抽屉最底下。三年来,连开机都没有开过。」
「直到昨天第一次开机?」主谈同志问。
「对。」
主谈同志看着他。
「简讯是什么时候发出去的?」
肖锋两手用力搓了几下,像是想从掌心里找回一点温度。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二分。」
旁边的纪检干部立刻低头记录,在「14:42」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确定是简讯发送时间?」
「确定。」
肖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我看见发送成功的提示以后,马上关机,把卡拔了出来。」
主谈同志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对比线。
「昨天上午十点,你作为专职秘书,就已经看到了联合行动的核心名单。」
「也就是说,你从那个时候起,就知道我们要去抓雷耀祖。」
他抬起眼睛。
「既然你觉得陈建生对你恩重如山,为什么一直拖到下午两点四十二分,才把消息发出去?」
「我怕啊……」
肖锋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鼻音。
他死死盯着光秃秃的桌面,不敢看对面的人。
「那是绝密行动。我知道一旦泄露出去,会是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