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上,一共二十个名字。
这二十名学生来自不同乡镇,家庭情况各异,但共同点是:都曾因为极度贫困,踩在辍学的边缘。
他们被统一划入了这个长期助学项目。
材料上,当时并没有公开捐赠人的姓名。受助学生能看到的,只有乾巴巴的基金会名称丶自己的受助编号,以及每学期的资助金额。
领队的指尖顺着名单往下滑。
肖锋,排在第十七位。
往后翻。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一直到大学毕业,肖锋每个学期都会雷打不动地收到一笔固定资助。
小学时是学杂费和书本费;到了初高中,加了生活补助;大学四年,连带住宿费丶教材费,甚至每年往返家乡的绿皮火车票钱,全给包了。
十多年。一天没断过。
领队快速翻阅了另外十九人的记录。有人初中毕业去了职校,有人考上了大专。中间有过金额调整。但只要人还在读书,这笔钱就一直在。
这不是逢场作戏的临时捐款。
这是有人在十几年前,匿名挑中了二十个快要读不起书的孩子,硬生生替他们把学费和伙食费扛了下来。
钱没有直接打进个人帐户。而是由基金会收妥后,统一打给学校缴费,再由专人发放生活补贴。
调查人员调出了一份《长期匿名资助协议》。
协议附件里,二十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协议对外隐去了捐赠人。可基金会内部必须做帐。那些压箱底的捐赠底册丶银行回单和年度审计凭证上,实打实地印着实际出资人的名字。
领队翻开那本已经卷边的底册。
手指从第一号开始,缓慢丶用力地下滑。最后,死死停在了第十七号的对应栏里。
二十个编号后面,填着的实际出资人,是同一个人。
陈建生。
档案室里,忽然死一般的寂静。连翻纸的声音都没了。
陪同调查的江南省公安同志,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卷宗往下放了放。他往侧边让出半步,似乎不想沾染这案子背后深不见底的旋涡。
没人能想到,从华都追踪一只发报信简讯的手机,最后会在这间满是霉味的仓库里,刨出一份横跨十多年的匿名助学档案。
领队脱下手套,换上一副全新的白手套。
匿名资助协议丶二十人受助名册丶捐赠底册丶历年银行回单。依次在粗糙的长桌上铺开。
项目编号,一致。
资助时间,吻合。
二十名学生的每一笔钱,逐笔对应。
领队重点盯死了肖锋那一条线。小学五年级到大学毕业。一笔不少,分毫不差。
看完最后一张泛黄的银行回单,他将材料小心翼翼地压平。
「够了。」
铁证如山。陈建生,就是肖锋背后那位默默供了他十几年的匿名恩人。
至于另外十九个人现在在哪,知不知道金主的真实身份?不在目前的协查权限内。领队没有节外生枝,直接合上了卷宗。
现场立刻架起设备。拍照丶编号丶见证签字丶高精度只读扫描。一气呵成。
影像件通过加密的公安内网专线,先行强传华都指挥部。
而那些纸质原件,则被装进绝密档案袋贴上封条,由两名人员贴身携带,连夜买机票押送进京。
下午两点。
华都临时指挥室。
刑侦局长手里攥着刚列印出来的丶还带着机器热度的扫描件,大步流星地走到郭副部长桌前。
他没落座,直接把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郭部。查死了。实际资助人找到了。」
郭副部长猛地抬起头。「陈建生?」
「对。」刑侦局长将捐赠底册翻开,手指点在第十七号的位置。「就是陈建生。」
屋里落针可闻。
郭副部长慢慢摸出老花镜戴上,目光锐利地扫过资助协议丶银行回单和底册记录。三方印证,形成闭环。
陈建生当年以个人名义,兜底了二十个穷孩子的未来。肖锋,赫然在列。
郭副部长摘下眼镜。粗糙的指腹在镜框边缘缓缓摩挲了片刻。
「通知驻部纪检监察组。派人参加核验。」
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语气冷硬。「司法部联合核查负责人那边,我亲自打专线走程序。」
刑侦局长点点头。那位负责人,正是肖锋的直属首长。
「郭部,通报到什么程度?」
「切断信息。只告诉他,肖锋经手过联合行动涉密材料,现在发现一条旧关系需要隔离核验。」郭副部长瞥了一眼那份底册。「我们手里捏着什么牌,一个字都别透。」
「明白。」
十分钟后,两通红色专线电话分别打向公安部和司法部。
程序走完。纪检组和司法部保密局各出一人,迅速就位。
紧接着,那位司法部的副部长接到了内部电话。
电话这头只做了冰冷的程序性告知:「肖锋经手过涉密材料。目前有一项情况需要对他单独核验。从现在起,停止他接触一切相关工作。」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两秒沉默。
那位副部长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没打听具体案情,更没试图替秘书说半句好话。
「按组织程序办。」
他合上手里正在批阅的文件。「涉及肖锋的任何调查,我全面回避。该查什么你们查,不必向我通报。」
「明白。」
半小时后。
华都一间没有任何标牌的小会议室内。
肖锋坐在长桌对面。他刚满三十五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衬衫的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右手边,还习惯性地平放着一个平时装讲话稿的黑色皮面文件袋。
室内没有茶水,没有寒暄。
冰冷的桌面上,只摆着一个黑色封皮的记录本,两支水笔。
以及,刚从江南省飞过来的,那份边缘泛黄的助学档案。
负责主谈的纪检同志翻开本子,例行确认完姓名职务,随即缓缓抬起眼皮,盯着肖锋。
「联合核查组进驻粤海第三监狱。目标是查雷耀祖。这个绝密消息……」
笔尖悬在半空,带着迫人的威压。
「是你放出去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