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是真的醉了。
但没醉到意识不清。只是脑子像被闷棉花裹住,一层层的,钝钝的,时间跟声音都被拖慢。理智也暂时坐到了一边,准许平常被关着的任性和撒娇都出来玩玩。
她在动。先是抱怨了几句,然後把他拖上楼,又气喘吁吁地喃喃着什麽,他全都听见了。她说他重,他也听见了,只是没力气回嘴。
他睁不开眼,但耳朵还灵,鼻子也灵——她靠得近的时候,他闻得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是熟悉的,安心的,沈恙的味道。
水送到嘴边他喝了,毛巾温热。她在帮他擦汗丶擦手丶脱衣服,嘴里还说着些什麽。她平常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所以听到她一个人喃喃自语,他觉得既可爱,又好笑。
黎晏行其实是个很孤独的人。
从小就不习惯跟任何人太亲近。大概是因为浅意识里知道,一旦依赖了谁,当他们离去时就会加倍痛苦。所以生病的时候他装没事,受伤的时候他装不痛,孤独的时候,他也装作一个人很好。
可被照顾的感觉真的很好。
这个安静的家里有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温度....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直到她起身要离开——他本来放松的手下意识的就动了。抓住她的手腕,彷佛抓住了整个世界。
「……别留我一个人。」他哑着嗓子开口,睫毛动了动,眼睛还是没睁。这麽说话比较安全,万一她拒绝了,他明天可以装傻,把一切都推给酒精。
他感觉她愣了一下,手指顿了顿。
拜托,不要走。一下也好,陪陪我。
然後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陷,感觉到她的手落在他额上,微凉,带点点不明显的温柔和心疼。
「好。」
那一瞬间,他像是终於从深水里探出头来,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她不知道,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太久。
等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来可以一句话就让人为他留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满足於这样就好,装醉丶讨点可怜,然後偷偷地听她说些平常不会说的话。但黎晏行从来都不是个能轻易满足的人。
他睫毛颤了一下,偷偷地掀开一道缝。
她没发现,还在低头看着他。脸上表情有点无奈丶有点疲倦,还带着点——心疼?他不敢太肯定,只敢悄悄的丶从缝隙里模糊的偷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像在安抚一只梦魇未醒的小兽。
他喉头动了动,强忍着不让眼角的笑意泄出来。
她总说自己不温柔,可现在坐在床边,耐心的哄着他的也是她。
自己对她来说多少是特别的吧——他想。
有些时候,他其实并不像看起来的那麽游刃有馀。他喜欢她被他的外貌吸引,但,他也会想,如果没有这张脸,没有酒窝,没有腹肌....她还会喜欢他吗?
真是疯了,黎晏行。他暗暗的啐了自己一口。不过就是喝多了,少矫情。
但哪怕是这样丶哪怕只是这一点点,他也想死死记住。
哪怕全天下都曾离开,他也知道,她曾经留下过。
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目光像是还有点迷蒙,可声音却低哑得刚刚好,像酒里泡过一遍的撒娇。他伸出手,挣扎着要起身,抬起眼看她。
那副表情像是被遗弃的大狗,下一秒就会碎掉。
「……抱。」
虽然只是一个字,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沈恙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後还是叹了一口气,像是认命,也像是妥协。
「真拿你没办法。」
她轻轻俯身,把他搂进怀里。
他整个人蜷进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肩窝,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才像是被安抚了。
「这麽爱撒娇?」她轻声说,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没说话,只是手慢慢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不见。轻轻往她的肩窝又蹭了蹭,像只猫一样赖着不走。
没关系,今晚她就宠他。
毕竟这种软软的丶爱撒娇的他,不是每天都见得到。
他平常太会装了,总是稳稳的丶礼貌的丶温和得像没情绪的古董瓷器。但现在他醉了,似乎就准许自己把那些藏起来的软弱和依赖释放出来,一点点丶偷偷摸摸地撒到她身上。
她看着怀里的他,心里忍不住想:怎麽把自己活成这麽累?
「睡吧,」她低声说,「我陪着你。」
她原本是打算等他睡着就离开的。
但房间的空气温暖又安静,他的呼吸跟心跳声都渐渐平稳。
她拍着他的背,不知不觉的,也把自己哄睡了。
——
天色还没全亮,他就醒了。
头很痛,是宿醉带来的那种钝钝的痛,但怀里的人让这点不适变得不值一提。
她就那样靠在他胸口,头发散开,手还搭在他腰侧,睡得安稳。
他几乎能想像出昨天晚上的她——下了车时表情明明很无奈,却一步步走向他;帮他脱衣服时动作快到有点慌乱;又在他拉住她时,瞬间软下来,像是无条件接受他一样把他抱进怀里。
他什麽都记得。
记得她声音里的温柔,记得她低声答应他「好。」,也记得她一下一下的轻拍着他,像是对待什麽脆弱的小动物。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一阵柔软得不像话。
「……爱妳。」
声音轻得像风一样,他贴着她的额头小声说出口。只敢在她睡着的时候。
他从来不是不敢说出口,只是知道说了会吓到她。他怕的是她後退,怕的是她会觉得沉重,怕的是她会逃。
现在这样就好。她在他怀里,会为了他一句话留下。
他闭着眼,还不想睁开。怀里人还在,气息均匀温热,他难得地任性了一次,想贪心点,沉浸在这样的早晨久一点。
可过了几秒,她动了。
不是那种要离开起床的抽身,而是一种细致的探索。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眼尾,然後是脸颊丶鬓角,最後在耳後轻轻停了一下。他全身神经都随之微微紧绷起来,却又不敢动,像只假寐的大猫,等着她的下一步。
她打了个小哈欠,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姿势。接着,她轻轻从他的臂弯里坐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顺了顺他的头发,然後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几乎无声的吻。被子被掀开,又被轻轻拉高,盖住他的肩头。
她动作轻柔地下了床,朝浴室走去,脚步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