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後,天气渐渐转凉。街上的树叶开始掉落,风里也带起了丝丝凉意。
星期二的早上六点,阳光才刚探出头,沈恙就已经站在後厨里,围裙一系,袖子挽起来,正专心地装饰迷你柚子塔。她挑的是今年最後一批文旦,果肉饱满多汁,配上柠檬屑和蜂蜜,酸甜的香气盈满整个厨房。正想着要不要把柚子皮做成费工费时的柚子糖时,手机震了一下。她瞄了一眼,是他传来的讯息。
「今晚跟客户一起吃饭,可能会有点晚。」
下一条马上接上。
「结束跟妳说。」
她看着那行字,唇角弯了一下,拇指点了个??,又补了一句:
「吃好喝好。」
刚想放下手机,萤幕又亮起来。
「想妳。」
简单两个字,像无声地贴到她耳边说话似的。不是灼热,也不是什麽激情澎湃的火山爆发——而是像静静飘落一片雪,落进她胸口,软软的,暖暖的,搁在那里不肯化。
她指尖顿了一下,没立刻回,只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後又看了看时间,估算他大概正在准备出门——头发应该还是半湿,衬衫可能已经扣到最上面一颗,外套没穿好,人站在镜子前,发讯息的时候眼尾还微弯着。
她忽然发现,最近每一周两人都至少见了三次面。但她不觉得烦,也没有哪一天是特别约好的,却总是刚刚好地出现在生活里。
他会带着早餐来找她,顺便送她去店里。留宿的时候会记得她什麽日常用品快没了,顺路买过来。就连那次太激烈被扯坏肩带的内衣,他也不知道是什时候找到了同款,补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给她,连尺寸都没买错。
「都握在手里那麽多次了...还买错size,说得过去吗?」他轻笑着在她耳边低语,惹得她耳根发烫。但他绝对不会承认,他其实是趁她洗澡的时候,偷偷翻了她衣柜,好不容易才找到几件标签没被剪掉的内衣,才确认了尺寸。摸过就知道size这种事——都只是小说里写来骗人的。
其实那件内衣肩带她用针线补过,只要不要穿脱太暴力,基本上跟原本一样。
但他这种细心又负责任的态度她很喜欢。
每次要给他日常用品的钱,他都只是笑笑,「店长是在瞧不起我吗?哪个成年男人缺女朋友这点钱?」。但她直接上网查,或粗略估之後转帐给他的话,他不但会立刻转回来,还会肉麻的加个$520或者$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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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黎晏行这边,他是真的不懂,她为什麽总要跟他算得这麽清楚。
上次她在他家化妆时忘了带眼线笔,咕哝了两句下次要多买一只放他这里。所以几天之後,他趁她还没睡醒看了一下她的化妆包。里面的东西不多,也不过五六样。拍了张照,隔天去了宝雅请店员帮忙找,买了一套放在他那里,这样以後她就不用带来带去了。
结果呢?她感动不到两秒,就马上跟他要收据,说立刻转帐给他。
他知道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可他又不是别人。
他开着枯燥的会议,看着下属坑坑巴巴的PPT,出差,跟厂商谈合作,签约,工作赚来的钱,终於有女朋友可以宠了,结果呢?
结果她从来不撒娇说「买给我」就算了,连停车费有时候都还说什麽他开车辛苦了,她来付。
...他那一刻是真的觉得她想气死他。
他知道她交往过小气的男人,知道她能负担自己的一切,也知道等价交换是她一直以来生存的方式。
但他才不管。
花钱这麽容易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只是身为一个男朋友的本能。更何况,他买的是化妆品,又不是私人飞机或是渡假别墅。
但软硬兼施,讲都讲不听,就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从那天起,她一转帐给他,他就加钱转回去。一开始是$520,结果她又转回来,所以变成$1314,又转回来,最後他直接转了$5201314。
「疯子。」她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把钱一分不动的转了回去「我知道了,我不转了,不准再转过来。」终於停止了这种什麽都要跟他算得清楚明白的行为。
「晚餐我叫。」她只能瞪着眼,无奈的威胁他:「手机放下,立刻马上。」
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偶尔让她赢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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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上家里的楼梯时天色已经暗了,脚步还沾着在炸物摊前犹豫了一下子的油烟味。放完东西丶洗了衣服,把几本漫画摊开在沙发上翻了几页——不知怎麽主角还没死,她却快睡着了。简单煮了碗泡面,连蛋都懒得打,一边吃一边用平板滑社群。那人讯息没再来,她也没特别在意,反正他若能抽身,一定会第一时间找她。
晚上九点半,她站起来准备去洗澡,刚脱下毛衣,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亮着:黎大总监。
她下意识笑了笑,还没按接听就像能想像到他低沉温柔的声音。指尖一滑,「结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突然传出:「沈店长?」
她眉头微动,那声音不是他,而是带着一点痞气的清亮男声。
「我是谢云琛,啊,布朗尼摩卡——妳知道的,黎晏行的同事。」
她怔了一下,思绪已经往最坏那里全速前进:「你好,我知道,他出了什麽事吗?」
「他没事丶他没事。」谢云琛连忙说,像是怕吓着她,语速一快。「就是被客户灌了满多酒,虽然没醉倒啦——但已经开始有点不讲道理了。」
那头突然一阵骚动,好像有人喊了什麽,还有他的声音,低低的丶不清楚地说着什麽。
「欸欸,你不能开车!你坐好,我讲完就帮你叫车。」
然後他又对着话筒,「他说跟妳有约,但怕妳会等。嚷嚷着要打给妳,通了又不说话,所以才换我。」
她皱了下眉,语气却很快冷静下来,「你们在哪里?我去接他。」
她已经走向玄关,一边说,一边拉开鞋柜抽出外套。
「妳要来啊?也好。」谢云琛听起来有点松了口气,「我们在信义区的一家餐厅,地址我传给妳。」
「好,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套上鞋,一边抓起包包。天气微凉,空气里有初冬的味道,但她步伐很快,像是怕慢一点,那个总是温文儒雅的男人,会突然失控似的。
她没看过他喝醉,但她觉得他不是会闹的那种人——他太知道分寸。可如果他在人前失去了那点分寸,只能说今天可能真的到极限了。
她打了个冷颤,快步踏出门。
叫了车,车窗外风带着冷意,还混着初冬的乾燥气息。导航上那个地点离她不远,大概十五分钟。她坐在後座,手里攥着手机,一边回想起谢云琛刚刚的语气——半玩笑丶半无奈,语调轻松,可从背景能听得出那人与平常不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