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澄心堂共绘丹青誓(2 / 2)

夏侯靖将自己的左腕与凛夜的右腕缓缓靠近,然後轻轻并拢。

奇妙的景象发生了。当两人手腕相依,那两枚白玉玦也随之合於一处。刹那间,玉玦内原本看似独立的绯色纹路竟完美相接丶交融,聚散勾勒,於两玉合璧之处,清晰呈现出一枝凌寒怒放丶姿态傲然的完整梅花图样,栩栩如生,彷佛能闻到冷冽幽香。此乃梅魄玉,触手生温,常年佩戴可清心宁神丶坚定魂魄,更寓意着佩玉者如寒梅般高洁不屈丶幽香自远的风骨。唯有两玦合一,方显梅魂全貌。

与此同时,夏侯靖腕上那枚殷红的心血珠,正静静偎依在并拢的梅魄玉旁。红珠血华流转,白玉梅魂清绽,一者浓烈如誓约心血,一者清雅如傲雪精魂,红白相映,光华内敛却又无比和谐,彷佛它们天生就该如此相伴,诉说着极致的深情与灵魂的契合。

「画师,」夏侯靖声音平稳地吩咐,「将此景,细细绘入画中。尤其是这两件信物相合之态,务必传神。」

「奴才遵旨!」画师连忙应道,心中震撼不已。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而寓意深远的信物,更未见过帝王会将如此私密且富含深情的定情之物,这般郑重地要求绘入官方画像,即便是这特殊私密的《帝后共治图》之中。这无疑是将对皇后深入骨髓的爱重与誓约,公然地丶永久地镌刻於丹青史册之上。他不敢怠慢,凝神静气,更加仔细地观察这动人的细节——两腕并拢,两枚玉玦拼合显现完整梅朵,心血珠相依在侧,象徵着帝后同心,心血相融,魂魄相依。

凛夜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微凉玉玦与温润血珠交错的触感,以及夏侯靖指尖的温度。他抬眼,望向身侧的帝王。夏侯靖也正凝视着他,俊美无俦的脸上,那双剑眉凤眸中褪去了平日的威严与深邃,只剩下全然的温柔与专注,彷佛此刻天地间唯有眼前之人值得他如此凝望。阳光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丶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

这一刻,无需言语。手腕上相依的信物,紧扣的十指,交融的视线,已胜过千言万语。这幅《帝后共治图》所记录的,将不仅是容貌丶服饰与权柄的并列,更是两颗心丶两个灵魂在至高权力巅峰,排除万难後最终相守的见证。

画室内再次陷入静谧,只有画笔与绢帛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平稳的呼吸声。时间在这一刻彷佛被拉长,又被永久地定格於逐渐丰满的画卷之中。凛夜看着两人手腕上相依的信物,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坚定,心潮涌动。他抬眼看向夏侯靖,清亮的眼眸中映着对方深邃的凤眸。这幅《帝后共治图》所记录的,又何止是容貌与服饰?更是这份不容於世丶却坚逾金石的深情与盟誓。

画室内静谧无声,只有画笔轻触画绢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交缠的呼吸与心跳。阳光透过高窗洒入,将并肩而坐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光晕之中,也将这一刻的永恒,悄然定格於逐渐成形的丹青之上。

画像的绘制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尤其是如此巨幅且要求精细的画作。画师大致勾勒好轮廓与神韵後,便需後续耗时数日甚至更久来层层渲染上色,填充细节。

从「澄心堂」出来,已是午後。两人换回常服,一同用膳。席间,夏侯靖心情极好,不断给凛夜布菜。

「待画成之後,便悬挂於这寝殿之内,可好?」夏侯靖提议,「每日睁眼便能看见你我相伴的模样。」

「悬於寝殿……是否太过私密?」凛夜犹豫。那画像的姿态毕竟亲昵。

「正因私密,才要悬於寝殿。」夏侯靖唇角微勾,语气理所当然,「那是只属於你我的天地,自然要摆放只属於你我的东西。还是说……夜儿不喜欢与朕同入画?」

「……并非不喜。」凛夜低头抿了口汤,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夏侯靖愉悦地低笑,也不再追问。

用过午膳,两人稍作休息,便又各自投入下午的政务中。或许是因为晨间「澄心堂」之事带来的温情馀韵,下午批阅奏章时,两人之间那种隐秘的朝堂暗语互动,似乎更频密了些。

凛夜在一份关於南方水患後续赈灾的奏本中,看到夏侯靖的朱批在详细的批示之後,於末尾空白处加了极小的一行:「灾民安置需妥,朕的皇后也需妥帖安置。晚膳备了滋补汤品,务必喝完。」

他看着那行字,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丶诱人的粉色,执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极简的碗勺图案,表示「知道了」。

而另一边,夏侯靖在审阅一份礼部关於外邦使节来朝接待规制的冗长条陈时,在边缘处用朱笔写道:「规制繁琐,不及看你蹙眉批阅时一根发丝垂落的模样动人。」写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肉麻,却又忍不住笑意,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心形——这是凛夜某次无意中教他的异域符号,据说代表心意。

负责传递奏本的内侍们只觉得今日往来於紫宸殿与议政殿之间格外频繁,且陛下与摄政王殿下似乎对某些普通奏章格外关注,时常需要取回复核或补充。他们自然不知,那些需要复核的奏本里,藏着怎样不足为外人道的缱绻私语。

傍晚时分,夏侯靖处理完手头急务,正准备去寻凛夜一同用晚膳,德禄却来报,内务府总管求见,有宫务需请示亲王殿下。

按照宫规,部分内宫事务确实需皇后定夺。夏侯靖想了想,道:「让他去议政殿偏厅候着,朕同皇后一起听。」

当夏侯靖来到议政殿时,凛夜刚结束与一位大臣的谈话。听闻内务府总管有事,且夏侯靖也在,便让人传至偏厅。

内务府总管是个谨慎圆滑的老宦官,进门後跪拜行礼,眼睛不敢乱瞟,恭敬禀报:「启禀陛下丶皇后殿下。今岁各地新贡的锦缎丶皮料丶珍玩等已造册入库完毕,其中有多项需按例赏赐後宫……呃,」他顿了顿,意识到如今後宫仅有皇后一位正主,连忙改口,「需按例留存或赏赐宗亲丶重臣。另有几样特别珍稀之物,例如何处北地进贡的千年雪狐裘一件丶东海明珠一斛丶南疆暖玉枕一对等,奴才不敢擅专,特来请示,是否送入……凤仪宫库房?」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些最好的东西,自然是该归皇后所有。

凛夜闻言,清冷的眉眼未动,只是淡淡道:「按旧例,珍稀贡品,除陛下留用丶赏赐功臣外,其馀皆入内库,何须特意请示本宫。」

总管陪着笑:「殿下如今是中宫之主,内库之物,自然也是殿下掌管。奴才只是想请示,这些物件是否直接送入殿下宫中,方便殿下随时取用?」

这是在变相地确认和凸显凛夜对内宫事务的绝对掌管权,同时也是极尽讨好。

夏侯靖坐在一旁,手持茶盏,并未插话,只是凤眸带着笑意看着凛夜,想看他如何处理。

凛夜沉默片刻。他深知这些人情世故,过於推拒反而显得虚伪或底气不足。他如今既是皇后,有些权柄与尊荣,必须坦然接下,方能树立威仪。

「雪狐裘质地轻暖,陛下冬日劳累,易受寒气,便送入陛下寝殿备用。东海明珠成色上佳,可命尚服局斟酌镶嵌首饰或点缀宫室。暖玉枕……」他略一沉吟,「留下一对,其馀登记入库。日後若有需赏赐之处,再行支取。一切仍按规矩造册记录,不得有误。」

他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处置得当,既顾及了夏侯靖,也未过分彰显私欲,更强调了规矩。内务府总管心头一凛,这位皇后殿下,可绝非只是凭藉陛下宠爱的空架子,行事自有章法。他连忙恭敬应道:「奴才遵旨,殿下处置英明。」

待总管退下後,夏侯靖才放下茶盏,笑着拍手:「好,处置得宜,恩威并施。颇有六宫之主的风范。」

凛夜瞥他一眼:「陛下这是取笑我?」

「岂敢。」夏侯靖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清瘦却已不再硌手的腰线上,「朕是欣慰。我的夜儿,无论在前朝还是後宫,都能独当一面。不过……」他话锋一转,低头在他耳边道,「那雪狐裘,朕用不着,还是给你。你体质偏寒,冬日里正好。」

「陛下……」

「就这麽定了。」夏侯靖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走,该用晚膳了。今日的汤,你必须多喝两碗。」

两人相携离去,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重叠在一起,彷佛密不可分。

晚膳果然有精心炖煮的滋补汤品,夏侯靖亲自监督凛夜喝下。用膳时,夏侯靖似乎想起什麽,问道:「说起来,过几日便是元宵宫宴了。今年你想如何过?是依惯例大宴群臣,还是……我们自己寻个清静处赏灯?」

凛夜放下汤匙,想了想:「元宵佳节,与民同乐亦是君王之责。大宴不可免,只是……可否从简?宴後,若陛下得空,」他抬眼看向夏侯靖,清亮的眼眸在灯下显出几分柔和,「听闻宫外西市有灯会,或许……可微服一观?」

他极少主动提出这样近似游玩的请求。夏侯靖闻言,凤眸骤亮,惊喜之情溢於言表:「好!当然好!大宴从简,早些结束,朕带你出宫看灯!」他握住凛夜的手,笑意盎然,「我们还没一同逛过民间灯会呢。就这麽说定了。」

看着他像得了什麽宝贝般高兴的样子,凛夜心中也漾开暖意,脸上有了健康的红润,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夜色渐深,寝殿内温暖如春。或许是因为午後绘像之事,又或许是对元宵之约的期待,今夜两人间的气氛格外温馨缠绵。床幔低垂,掩去一室春光与低语,只有脸颊上泛着动情的绯红与眼尾染霞的模样,在摇曳的烛光下,见证着这深宫之中,最私密也最真实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