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澄心堂共绘丹青誓(1 / 2)

第六十七章:澄心堂共绘丹青誓

翌日清晨,依旧是夏侯靖先醒。他看着怀中仍旧沉睡的凛夜,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享受了片刻晨光与温存。直到时辰迫近,他才小心翼翼地下床,如昨日一般,将梳洗更衣的地点移到了偏殿,以免吵醒枕边人。

然而,当他穿戴整齐,准备去上朝时,却发现寝殿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凛夜披着外袍走了出来,墨发简单束在脑後,仍有几缕散落额前,清瘦秀致的脸庞带着初醒的朦胧,却已不见昨夜的疲色。

「怎麽又起来了?」夏侯靖走过去,很自然地替他拢了拢衣襟,「不是让你多睡会儿?」

「睡足了。」凛夜道,声音还有些刚醒的沙哑,「今日有几件要事需在朝会後与阁臣议定,早些准备也好。」

夏侯靖看着他脸上有了健康的红润,气色确实比昨日晨起时更佳,这才稍稍放心。他拉着凛夜在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那朕先替你梳头,总可以吧?」

这几乎成了每日清晨固定的仪式。凛夜没有拒绝,安静地坐好。夏侯靖站在他身後,动作轻柔而专注地梳理着那头如瀑布般的墨色长发,修长指尖时而穿过发丝,时而按摩头皮。铜镜中,映出两人一站一坐的身影,夏侯靖面容俊美,神情温柔;凛夜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却在身後人的动作下,眉眼间透出不易察觉的松弛与依赖。

「今日下朝後,朕带你去个地方。」夏侯靖一边梳,一边说道。

「何处?」

「暂时保密。」夏侯靖唇角微勾,卖了个关子,「总之,是个好地方。记得空出时辰。」

梳好头,夏侯靖依旧亲自为凛夜换上摄政王朝服。当他为凛夜调整腰间玉带时,指尖再次拂过内襟那个隐蔽的「靖」字暗纹,眼中笑意加深。

「昨夜……」他凑近凛夜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暧昧,「浴池里的水,似乎格外助兴?」

凛夜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别开脸:「陛下还不上朝,要迟了。」

「赶朕走?」夏侯靖挑眉,却也知道时辰不早,不再逗他,只在他脸颊快速亲了一下,「记得朕说的话,下朝後等朕。」

「知道了。」

送走夏侯靖,凛夜用了早膳,便也前往议政殿。一日繁忙的政务再次开始。奏章如雪片般送来,他埋首批阅,思绪专注。只是,当他看到某份来自户部关於春耕拨款的冗长奏本时,忽然想起夏侯靖提到的选秀之事。

虽然夏侯靖已明确驳回,但此事既被提出,难保日後不会再有大臣藉机进言。他执笔蘸墨,在奏本关於「祈求风调雨顺丶国泰民安」的段落旁,用极小的字,工整地批了一句:「国泰之基,在君心定;君心若定,後宫虚设亦安。」

这已是他能表达的丶最接近在意的官方言辞了。写完,他端详片刻,又在角落里,盖上了那枚昨夜夏侯靖给他的丶刻有夜昙花的私印。

下朝後,夏侯靖果然如约而至,来到凛夜的值房。他已经换下了沉重的衮冕,身着一袭玄底绣金龙常服,面容俊美,剑眉凤眸间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走吧,带你去瞧瞧朕准备的好地方。」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凛夜的手。

穿过数重宫门与回廊,他们来到一处位置相对僻静丶却修葺得极为雅致的殿阁前。殿阁匾额上书「澄心堂」三字,笔力遒劲,是夏侯靖的亲笔。

推门而入,里面并非办公或居住之所,而是一间异常宽敞明亮丶布置得像书房与画室结合的厅堂。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中央放置着一张与紫宸殿龙椅样式相仿,却明显宽大许多的座椅——与其说是龙椅,不如说是一张可容两人并肩而坐的帝王坐榻。坐榻铺着明黄色锦缎,两侧扶手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这是……?」凛夜环顾四周,看到一旁陈设着各色颜料丶画笔,以及绷好的巨大画绢,心中隐约有了猜想。

「朕命人打造的。」夏侯靖拉着他走到那张宽大坐榻前,唇角微勾,「也是今日要带你来此的目的。」他指了指那幅巨大的空白画绢,「朕要宫廷画师,为你我绘制一幅《帝后共治图》。不穿朝服衮冕,不取严肃姿态,就画你我平日相处最真实的模样,坐在这里,共览江山奏摺也好,闲谈私语也罢,留一幅你我专属的画像。」

这想法着实出乎凛夜意料。帝王画像向来庄严肃穆,用以供奉或流传後世,彰显威仪。如此私密丶生活化的「共治图」,几乎可说是离经叛道,却又奇异地符合夏侯靖一贯对他那种不容於世的宠爱方式。

「这……恐不合礼制,易惹非议。」凛夜迟疑道。

「礼制?」夏侯靖轻笑,凤眸中尽是傲然与深情,「朕便是礼制。朕要让後世知道,朕的江山,是与你共看的江山;朕的安宁,是与你共守的安宁。一幅画像而已,谁敢多言?」他握紧凛夜的手,「何况,朕答应过你,要将你我的点滴,都填得满满的。画下来,便是填在史册与丹青里,永不褪色。」

他话语中的坚定与浪漫,让凛夜无法再拒绝。他点了点头:「那……便依陛下。」

「这才对。」夏侯靖满意地笑了,随即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侧殿的宫廷首席画师与数名助手恭敬入内,跪拜行礼。他们显然已被仔细吩咐过,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逾矩或好奇的打量。

「开始准备吧。」夏侯靖吩咐道,随即有尚服局的宫女捧着两个华丽的托盘进来,上面赫然是两套全新的丶极为精致的服饰。

「既然要画,服饰也需特别些。」夏侯靖牵着凛夜走到屏风後,「这是朕让尚服局连夜赶制的常礼服,今日第一次上身,正好入画。」

宫女们上前,恭敬地为两人更衣。

夏侯靖的服饰,主色为玄黑,但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深紫色的暗纹。外袍款式较常服更为隆重,宽袖长摆,以金线丶银线及罕见的孔雀羽线绣出九龙翱翔云海之图,龙睛以细小红宝石点缀,炯炯有神。龙纹之间,巧妙地穿插绣着舒展的夜昙花纹——这是凛夜的生辰花,以极细的银线绣成,在玄黑底料上若隐若现,彷佛夜幕中静绽的幽兰。腰束镶玉革带,悬挂着环佩。内衬是深红色,领口与袖口露出窄窄一道,压住玄黑的沉肃,增添尊贵与活力。他俊美无俦的容貌,在这身既威严又暗藏深情的帝服映衬下,更显气势非凡。

而为凛夜准备的「后服」,则彻底跳脱了传统女性后服的窠臼。它采用了与夏侯靖服饰相呼应的玄紫色为基调,但更偏重紫韵,庄重而不失华美。款式是改良过的男子长袍,线条流畅挺拔,完美契合他清瘦却已不再硌手的身躯和挺拔如竹的气质。袍身以银线为主,辅以淡金线,绣制的并非凤凰,而是同样象徵尊贵丶却更显清逸的「云中青鸾」与「傲雪寒梅」交织的图案,青鸾展翼,寒梅怒放,姿态优雅而富有力量。

最精妙的是,在袍服内襟丶袖口内侧等隐蔽处,以同色丝线绣满了细密精巧的「靖」字暗纹,如同无声的守护与宣告。外罩一层极薄的玄色冰蚕丝纱衣,行动间流光溢彩,宛如披着一片星空。腰间束以白玉带,佩环叮咚。这身服饰既保留了皇后身份的至高尊荣,又完全彰显了凛夜身为男子的清俊出尘与清冷气质,可谓匠心独具。

换好服装的两人从屏风後走出,不仅画师与宫人们眼中闪过惊艳,就连彼此对视时,也为对方眼中所映出的自己与对方而感到心动。

夏侯靖走到那特制的宽大坐榻前坐下,然後对凛夜伸出手,凤眸含笑:「来,朕的皇后。」

凛夜将手放入他掌心,在他身侧坐下。坐榻宽大,两人并肩而坐,距离亲近却不拥挤。夏侯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与凛夜的左手十指紧扣,然後将相握的手,轻轻置於两人并拢的腿侧,一个既亲密又端庄的姿态。

「就这样,很好。」画师观察着,小心翼翼地开始在画绢上勾勒底稿。

就在画师凝神描绘之际,夏侯靖忽然侧首,在凛夜耳边轻声道:「还记得我们的信物吗?」

凛夜微怔,随即明白过来。只见夏侯靖用空着的右手,轻轻撩起自己右腕的衣袖,露出一截手腕。那里系着一条极细的丶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丝线,丝线下端,坠着一枚色泽殷红如血丶晶莹剔透的珠子——心血珠。那物形状浑圆,色泽并非寻常玉石的温润或珠宝的璀璨,而是一种极为奇特的丶彷佛内里蕴含着生命的殷红。

那红,不是朱砂的鲜亮,也不是珊瑚的沉厚,而是更接近……凝固的丶最纯粹的血液,却又剔透如最上等的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深邃而神秘的光晕,隐隐有血纹在其中缓缓流转,彷佛拥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这便是心血珠。传说此珠需极北深渊百年异兽心头血凝结而成,有安神定魄丶温养心脉之奇效,更象徵着以心血为誓的深情。

夏侯靖当年费尽心力寻得仅此一对,一颗随身佩戴,另一颗……

他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托起凛夜与他十指相扣的右手手腕,撩开那玄紫绣银鸾纹的袖口。凛夜苍白的皮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手腕线条秀致,那里同样系着一条细细的丶泛着月华般光泽的银色冰蚕丝线。丝线下端,坠着的并非单一玉玦,而是两枚色泽温润如凝脂丶质地细腻无瑕的上等羊脂白玉玦。每一枚玉玦内部,皆蕴含着天然的丶丝丝缕缕的绯色纹路,那纹路聚散有致,单看已觉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