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没有再穿过那道院门,目光扫过的萧婉儿等人,便招手唤来守在门外的一名学子吩咐道:
「帮我跟布政使司参政陈云帆说一声,我有些事要提前离开,请他代为照顾萧家一行人。」
「若他问及何事,你就说虎丫头惹祸了即可。」
「是,轻舟先生。」
门口的学子认出他的身份,行了一礼,便转身进入院落内。
做完这些。
陈逸方才朝远处那中年儒士挥挥手,示意他前面带路。
眼下在那座院落中,他能信任的人不多。
但是他那位不靠谱的兄长陈云帆绝对算一个。
并且以陈云帆隐匿的武道修为,和身侧的崔清梧联手,应也足够庇护萧无戈和萧婉儿。
那名中年儒士听到了他的声音,也看到了他的动作,点点头指向另外一边。
旋即他便当先挤入人群中,朝那边走去。
陈逸看着他的背影,施展[望气术]看了一眼。
五股黑气顿时映入眼帘。
气息,中三品……
五品上,或者四品下!
陈逸心中微沉,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忙着探讨诗词的人群,跟了过去。
一边走,他一边暗中出手。
从身侧之人顺走些有用的东西藏在身上。
发簪,耳饰,银针等等,以备不时之需。
但陈逸的时间不多,只是片刻,他便穿过几张桌子,跟着前面的中年儒士再次走出这座院落。
那中年儒士等在前面,微一抬手前指,低笑一声道:「请!」
陈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一言不发的走进前方一片幽暗花木丛中。
任由黑暗吞没他身上点点光亮。
中年儒士瞧着他走远,回头看了一眼,无声说了一句:「好戏开锣咯。」
接着,他便也消失在花木中。
而在中秋诗会所在的院落中。
刚刚得到消息的陈云帆微微皱眉,看着来人狐疑问道:「他说出什麽事了吗?」
「先生说虎丫头惹祸了。」
陈云帆闻言眉头一松,道了声谢,没再多想。
待那名学子离开后,崔清梧低声询问道:「陈逸走了?」
陈云帆嗯了一声,眼角馀光看了看毫无所觉的萧婉儿和萧无戈两人,道:
「托我照看一下这俩,估摸着山族那虎丫头这次闯的祸不小。」
「我就说她无法无天,早晚惹事,逸弟还不信,这次看他嘴还硬不硬。」
崔清梧闻言点点头,「山婆婆的孙女,我有所耳闻,听说她的武道天赋不高。」
「是吧……」
话虽如此,但崔清梧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为何陈逸不找岳明先生等人照顾萧无戈萧婉儿,而是找上了陈云帆?
待她将心中疑惑问出,陈云帆想了想,微一挑眉道:「你说他是不是总算发现为兄靠得住了?」
「……应该。」
「我就说,这麽多年过去,他改变那麽多,怎会对我这个做兄长的态度一成不变。」
「……大概。」
「这下看来,他还是对我敬重有加的是吧?」
崔清梧再次应了一句,转而指着前面说道:「第一首诗送去给岳明先生等人审阅了。」
陈云帆咳嗽一声,端正坐好,脸上笑容收敛道:
「清梧,此番诗会的『诗魁』非本状元莫属。」
许是他的声音大了些,一旁的萧无戈瞅着他询问道:
「云帆哥哥,『诗魁』是什麽?」
「自然是本场诗会写得最好的那一位。」
「哦,那『诗魁』该是我姐夫。」
陈云帆被他这麽一句话,顶得直咳嗽,「你……你姐夫,陈逸……以前可是跟我学得作诗。」
萧无戈偏过头去,「不信。」
「小侯爷,您怎能不信我?想当初我四岁,逸弟三岁,真是我手把手教给他的读书识字。」
「不信……」
萧婉儿看着两人说笑,温婉眸光扫视一圈,暗自疑惑陈逸为何还没回来。
旁边崔清梧察觉她的目光,笑着说:「婉儿姐,刚刚陈逸差人来告知一声,说他晚些回来。」
萧婉儿不疑有他,跟她聊了几句,便只安静坐在桌前照看萧无戈。
这时候,院落中便开始喧闹起来。
有交头接耳讨论各自诗词的,有看着夜空圆月埋头写字的,也有伸长脖子看着高台上众人,等待审阅结果的。
李怀古总算想起来诗会的事,拍了拍身侧云娘的手,笑着说:「笔墨。」
云娘恭顺起身,给他添水磨墨。
旁边的陈云帆回头看了一眼,撇撇嘴道:「怀古兄,写字还得自己磨得墨用得舒心。」
李怀古闻言直接无视陈云帆,大抵是跟他接触日久有些熟悉,知道他性子有些混不吝,越是接话,越会让自己难受。
索性他就不开口。
只等云娘磨好墨,李怀古便提笔写下第一句诗:
「玉镜悬空碧,金风拂桂庭……」
陈云帆瞥了一眼,面色微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诗词:
「万里清光接玉宸,九秋灵气聚冰轮……」
看了片刻,陈云帆将手里的纸张卷起来收好,轻叹了口气。
「这『诗魁』不要也罢。」
崔清梧掩嘴笑了起来。
许是声音太大,陈云帆瞪了她一眼,哼哼道:「我不做『诗魁』,怀古兄也做不成。」
李怀古闻言竟也没反驳,写好诗词吹了吹墨迹说道:
「轻舟兄的诗词重意重情,怀古不及他半分。」
「你知道就好。」
「对了,轻舟兄去哪儿了?」
「在外给人解决麻烦……」
同样有此疑问的人不少,时不时便有人提及陈逸的名字。
裴照野看着手中诗作,正待找几位先生鉴赏,抬头却是不见那位身影,不禁皱了皱眉。
「陈轻舟为何不在?」
「难道怕了不成?」
……
怕?
陈逸的确怕了。
若是裴管璃在萧家出了意外,山婆婆如何寻仇暂且不提,但是山族和萧家的乌山互市必然受到影响。
那样的结果对他,对萧家,对山族都不能接受。
更何况他跟裴管璃相处时日不短,又怎可能不挂念她的安危。
只是陈逸心中凝重,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他沉默的跟着那名中年儒士在书院绕了一圈,便乘坐上一辆马车驶出书院。
直到此时,那名中年儒士方才开口道:「轻舟先生见谅。」
「书院内强手众多,燕某不得不出此下策。」
陈逸侧头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的掀开一侧窗帘看向外面,问道:
「不知可否告诉我,那丫头如今身在何处?」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间铺面上——云边有家馄饨铺。
中年儒士见状,也不阻止他的动作,笑着说道:「轻舟先生想见她自然可以。」
「只是今晚盛会刚刚开始,太早让您如愿,岂不是可惜了燕某一番功夫?」
陈逸放下帘子,目光直视他的眼睛,语气认真的问:「你想让我做什麽?」
眼下他已确定了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虎丫头还没死,起码现在没死。
第二个好消息,眼前之人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而坏消息是——他今晚的好心情到此终结了。
恰巧,陈逸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打扰。
中年儒士微顿,审视的打量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
「到得此刻,轻舟先生还能这般镇静自若,难怪让她在意。」
「她?」
不等陈逸询问,中年儒士打断道:「轻舟先生稍安勿躁。」
「今晚时间很长,你我有的是时间。」
陈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
五毒教的人,还有她,刘昭雪……
呵。
沉默片刻。
马车一路驶到曲池边上,陈逸便跟着那名中年儒士登上一艘画舫。
他本以为会在这里看到裴管璃,但环顾四周,仍不见那丫头身影,不禁皱了皱眉:
「在下已跟你来此地,可否让我见见裴姑娘?」
中年儒士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开船,方才说:「不急。」
似是看出陈逸的心思,他继续道:「其实燕某请您前来,只想跟您做一出戏。」
「戏?」
「是啊。」
「一场以蜀州为台,以明月繁星为『砌末』,以诗会为第一折的戏。」
陈逸闻言一愣,看向他的眼神颇为古怪。
他错了。
这人不是没脑子的蠢货,而是大蠢货啊。
似是瞧出他眼神的冒犯,中年儒士眯起眼睛,也不再废话。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旁边桌上,道:
「这里有两瓶药。」
「一瓶吃下去,不出三息便会肠穿肚烂。」
「另外一瓶则可活三日。」
中年儒士盯着陈逸,咧嘴笑道:「轻舟先生能不能演第二出戏,就看你运道了。」
陈逸瞥了眼桌上的药瓶,问道:「左右都是死,何必让我这般大费周折?」
中年儒士笑着摇头,「不然。」
「若你还活着,三日之内,燕某定会将解药双手奉上。」
「原来,是这样啊。」
「……倒也有趣。」
陈逸笑了一声,便直接拿起一瓶打开倒进嘴里。
一息,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