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仍在牢牢地盯着远方。
柯尔特感到疲惫,困倦,更远的记忆逐渐取代现实的画面。他或许已经僵住了,或许双腿只在他的想象中迈进,他像个梦游的人一样浑浑噩噩,渐渐地,他听到柏林的军乐团,听到舞会上人们的祝酒与恭维,他听到不远不近处,一声悠悠的狼嚎。
狼!
他从睡梦中猛地清醒了过来。柯尔特攥起拳头,四下张望,阳光消失在了厚密的云层和雪花之中,远处的林子变得黑漆漆的,他隐约看到一些星光在闪烁。接着他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大概不是什么星光。
求生的本能让他重新站了起来,柯尔特在大雪中奔跑,新落的雪地松软又凹凸不平,他的一只脚还没从雪堆中拔出来,另一只脚已经陷了进去。他手脚并用,挣扎着从一个又一个坑里爬出来,胸口疼得好像被人用靴子死死踩住,林子完全暗了下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跑向何方。
狼群不紧不慢,它们观察,等待,凝视着猎物的失措。那一双双绿色的眼睛藏在雪雾与白桦树之后,它们冷静而理智,伺机而动。
柯尔特跌倒在软绵绵的雪地上。
事到如今他不知道应该恐惧死亡还是期待死亡,如果他足够幸运,或许寒冷会先狼群一步要了他的命,不然他就会像无数个消失在这山林的倒霉蛋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体被撕扯后分食。柯尔特闭上眼睛,他的口鼻都灌满了白雪,身体再也不听意志的驱使,酸软得像一滩烂泥。
他屏息着,他等待着。
第一匹狼凑近他的时候,谨慎又小心,柯尔特俯趴在雪地里,感觉有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的后颈。那畜生在他周围绕了几圈,仔细嗅闻,直到大雪快要把人类的半个身躯掩埋进去,它才试探着张开了大嘴,向猎物咬去。
柯尔特猛地翻过身,狼牙划破了瓦西里的大衣,棉花从破口处漏了出来,散落在空中,和雪花融成了一片。柯尔特发出了一声怒吼,他用尽全身力气踢向了那头灰狼,靴子踹在它的侧腰上,可惜没有完全着力,灰狼在惊吓中跳去了一边,它瞪着柯尔特,尾巴在身后甩动,却没有离开。
它吃过太多的人,知晓人的伎俩,那双绿眼睛直视着柯尔特,窥察人类所剩的体力。
更多的眼睛从树林后闪烁出来,狼群的包围圈在缩小,一点点逼近地上的人类。说来讽刺,德意志海军曾凭借狼群战术掌控了北大西洋的生杀大权,柯尔特想,如今他倒在雪地里,感受到的是和英国舰船一样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