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风雪止乱丶百姓安居,朝野间关于瑞雪变灾的非议自然烟消云散,只余下调度有方皇恩浩荡。
而且他也要看看,京中各勋贵面对他的旨意,是个什么态度,而且他们的家底到底有多少了。
平日里遮遮掩掩的,就借着这场瑞雪,看看有多少不洁净。
「严阁老,即刻拟旨,发往各衙门,传谕在京勋贵丶世袭武臣,朝廷有难,百姓有灾,凡食朝廷俸禄丶受国朝恩典者,皆有赈济之责,若有隐匿粮储丶拒绝捐输者,以抗旨论。」
心念既定,嘉靖缓缓开口:「另着裕王丶景王,一同主理京畿赈灾事务。」
徐阶松了口气,他还担心真就只有景王出宫办差。
于是众臣齐呼圣上英明,朱载圳下跪承旨。
随即,严嵩领着其余人先回去商议,殿中只留下朱载圳,等会儿与裕王一同去内阁值房。
嘉靖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突然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朱载圳面色端正没有嬉皮笑脸:「回禀父皇,事关重大,儿臣正在思索如何去做事,才能不负父皇期盼。」
「那你想出什么了?」
「儿臣想着,赈灾没什么难的。」朱载圳摸着刚到手的方印:「无非就是钱粮二字,户部如果挤不出来,那就只能去各家要点借点了。」
「要就会给你?」嘉靖的话语中带着些许讥讽,旨意不是抄家,朝廷也不是山贼土匪,不能一味强征苛索坏了规矩,动摇人心。
朱载圳点头:「有旨意,他们肯定会给点,但估计都是意思意思,喊苦叫穷的。」
这竖子认真起来倒还看得过去了,没有急匆匆的去撞南墙,也没有当个摆设什么都不管的意思,看事情也还算通透。
嘉靖还真来了几分兴致:「那你准备怎么办?」
朱载圳侃侃而谈:「首先分而化之,将在京大族豪商世家划分为三等。
世代忠良丶家风清正,且历年常有捐输义举者,此番只需晓谕圣意,稍加劝导,必然主动捐粮捐薪,体恤苍生,此为良勋贵,当旌表嘉奖丶彰显皇恩。
中庸守成丶无功无过之家,需适当施压,不必苛责过重,令其量力捐输,尽臣子本分即可,既筹得钱粮,又可保全朝堂和气。
至于那些坐拥巨富丶囤积居奇,仗着世荫目无朝廷丶漠视民艰之辈,必囤积粮柴高价售卖,当以律法抄家赈灾。」
嘉靖点头:「不错,可这些只能对付寻常家族,开国丶靖难功臣之后,国公侯爵的,又不是谋反重罪,你还敢去抄家不成?」
朱载圳拱手:「不敢,是以儿臣还没想好,但既然父皇派了儿臣去做,那儿臣就一定会将此事办成,以解君父之忧!」
这话说的嘉靖很欢喜,他就喜欢能帮他解决问题而不推诿的人。
但面上他只是淡淡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急躁偏激,赈灾要紧,可不能为了赈灾就不顾一切了。
对待勋贵,惩恶而不诛众丶立威而不滥杀,敲打贪私丶顾全大局。」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片刻后,裕王也急匆匆赶到了。
见礼后,嘉靖也问了他一句:「准备如何赈灾?」
裕王愣了一瞬:「儿臣愿捐出所有积蓄,然后按照父皇吩咐,与诸大臣商议赈灾事宜,妥善安置灾民,不负父皇重托。」
嘉靖静静看着立身阶下的裕王,眼底一丝无奈悄然漾开。
赈灾绝非一己捐银便可了结,万千流民丶需要的是海量钱粮丶柴炭,房舍。
而且还要面对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丶纷乱浮动的朝野舆情,处处皆是关卡,仅凭一颗所谓的仁心,有什么用?
「你们去吧。」
「诺。」
两人在殿中再度被裹的严严实实,黄锦还安排了暖轿,朱红漆攒竹架丶盔式穹顶,顶立鎏金宝瓶,四角垂金络红绦,檐外覆一层加厚油绸防雨雪,风雪不侵。
轿身四面密阖,垂落双层厚锦帷幔,外为猩红妆花云蟒缎,内衬貂鼠细绒,层层垂扣,封得严丝合缝,不见半分寒风灌入。
二王入坐后,队伍立刻朝着值房而去,裕王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毕竟是头一次办事。
朱载圳主动开口问道:「听说高拱回来了,王兄与他相处还可以吗?」
这话问的南辕北辙,但裕王还是回答道:「尚可,高先生脾气是大了些,但人是好的,也恭谨。」
朱载圳语气满是欣慰:「那就好,高拱是有真才实学的,王兄好好与他相处。」
哥哥啊,你得有点战斗力啊,要不我可有点危险了。
见朱载圳如此,裕王心里也有些感动,旁人都说,景王一定是看不得他好,但他自己知道,不是那样的。
其实想想,如果载圳当了皇帝,他也会过得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