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君臣(2 / 2)

廓晋 榴弹怕水 7592 字 4天前

「明公此论,我当然也晓得,连我自己的新婚妻子都在京口,如何不懂呢?但恰恰就是明公所说的这些难处,点出了明公应该留在关中的第三个也是最大的要害。」刘乘俯首行礼,言辞恳切。「明公,南北相隔已经一代人了,相互之间隔阂已经很大了,江左丶荆州人不愿意留在关中,关中人也不愿意跟着桓公南下……那将来呢?

「现在明公来到关中,还有父老记得王师,记得朝廷,将来南北之隔越来越大,又当如何?」「当如何?」桓温眯着眼睛认真来听。

「恕属下直言,随着将来南北之隔越来越大,只怕要逼到南北对峙,各自难消的地步,非一方自行消解了痼疾,继而军事上远超另一方,则再难一统。而要属下乱猜,说不得要百十年演变才能有个结果。」刘乘依旧没有擡头。「明公,我还没有去江陵的时候,便认定了你是超世之英杰。你刚刚说你绝不会弃了威加四海丶重整乾坤之志,我更是信服。你说你整合荆扬后再行北伐,我也还是信的。我甚至觉得,江东那里,也不乏仁人志士,是会支持明公继续北伐的。」

「但天下大势如此,每一次机会都应该全力抓住才对。现在,趁着石赵崩塌,明公已经夺取了长安,天下人望也会聚集到明公身上,明公应该顶着千难万险趁机在北方建立一份基业才对,而不是视之为夺取下游的一份支撑。而且只要撑住这口气,在关中留存下来,慕容鲜卑以胡临汉的毛病一犯,将来便是摧枯拉朽之势。

「而反过来,如果桓公此时放弃亲身在关中建立基业,便是将华夏一统的机会给扔到了二十年后慕容鲜卑如石赵一般崩裂的时候了。而到了那个时候,以明公的年龄,怕是要孤注一掷的,万一有不谐……岂不是自弃天下?」

桓温认认真真听完,依旧没有生气,只是缓缓摇头:「御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你自己写的话,汉末也不过三国鼎立六十年便重归一统,你又凭什么说这南北之隔阂会再迁延百年呢?现在有魏武丶宣王的路子在前面,明显是可行的,而且我已经有六州基业,为什么要学刘备跑到益州再立基业呢?你拿这个来说我,根本就是虚妄之论,不值一驳!」

刘乘听到这里,便晓得根本没法劝得动对方,然后只觉得这几个月的疲惫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整个人四肢酸软,脑中浑噩。

其实,他很早很早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早在此次北伐前,早到他刚刚抵达江陵,成为桓温幕下一员时,就已经有所发觉,桓温出身江左士族,政治目光和政治重心根本离不开江左,继而早就猜到,北伐这个事情,从根本上是很难超越此人在江左政治野心的。

最起码,叠加着大量的现实困难,是压不过那份野心的。

对此,刘阿乘甚至早就自欺欺人一般多次进行了多次劝谏。然而,那些劝谏表面上是劝谏,实际上却是默认了这个结果,只是通过这种表演尝试摆脱政治责任和可能得其他宏大责任罢了。

但从今年夏日开始,连续的深度的参与战争,终究还是撕下了穿越者内心的防护罩,他再也无法用简单「黑箱封装」来逃避了,只能,只能逼迫自己去辨析清楚这些让他陷入内耗的东西,逼迫他不得不审视那些宏大的东西与他个人的责任。

等到来到关中,面对着蓝田血战的经历和攻入长安这明显超出了历史轨迹的结果,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或者说,得出了结论,现在,他确实有一份简单的历史责任需要承担一一尽自己最大努力,真情实意的劝桓温亲镇关中,自起炉灶,提前结束最少还有百多年的南北战乱。

这期间,非常了解刘乘的郗超已经提前预判到了这一刻,但很显然,郗超也不会想到,这份谏言对刘乘的意义。

他可能会认为这是刘乘北流单家的影响,桓温也可能会这般认为。

「明公。」刘乘强忍着不适,眯着眼睛来对。「我看《史记》,见到有人劝项羽自留关中,第一次读的时候,觉得项羽果然愚蠢,不似汉高祖高瞻远瞩,又是分封天下,又是看不到关中王气……」原本已经因为带着几分气扭头假装去看风景的桓温缓缓回过头来,郗超丶王猛丶孟嘉丶桓冲则几乎是同时睁大了眼睛。

「后来再读第二遍,便意识到了项羽的许多难处……他坑杀了那么多三秦士卒,手下又全都是江东子弟,如何留在关中?而且他的分封制度,也是合乎当时人心的。」刘乘继续眯着眼睛来讲。「便觉得,不处在那个时候,不设身处地考虑当事人当时人的想法和周围的情势,擅做批评是不对的。」

桓温脸色稍缓,郗丶王丶孟丶桓四人也都松了口气。

「然而,现在我再三回味。」刘乘睁大眼睛,继续看着桓温。「突然又觉得不对……汉高祖不也是楚人吗?他的部属亲信不也都是楚人?为何能依旧建都关中?他年纪那么大了,为何能顶着后来那么多谋逆,强行不再分封而行郡县?至于项羽这个人,若是跟普通人相比,我们自然可以理解他丶体谅他,但他不是西楚霸王吗?不是自诩天下无双吗?不是要平定天下吗?为何要擅自屠戮几十万众三秦子弟?又为何不能忍那些难处留在关中?说到底,他就是不如高祖。」

「我要杀了你这个北楚小子!」桓温沉默了片刻,然后面色忽然涨红,须发皆张,宛若一个大马猴一般,擡手便要拔剑。

而刘乘纹丝不动。

一瞬间,竟是桓冲赶紧扑过去抱住自己长兄:「大兄!刘御龙这几年只有天大的功劳,没有任何错处,便是此番言语,也只是谏言不得一时失措而已,你要是因为这个杀了他,天下人如何看你?!」「他在耻笑我!」桓温依旧大怒。「他在笑我!他脸上没笑,心里却在笑我!」

「明公。」孟嘉也赶紧来劝。「御龙此番谏言,只在城墙上来讲,就我们几个人知晓,不会传出去的……你杀了他,此番耻笑才瞒不住天下人的。」

「他就是在诚心耻笑我!你让他把那四个字说出来!说出来!」桓温怒气不减。

「明公。」郗超晓得关键时候到了,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上前抱住了桓温的一条腿,诚恳以对。「明公!我明白告诉你,阿乘与你进此言之前便大约晓得你不会听的!而且他知道,你留不留关中,根本不会影响他个人的功名利禄!这事王景略也知道!可阿乘还是来进言,以至于如此失态!可见此番进言,是他发自内心的恳切之论!你若杀这种忠臣,与桀纣何异?!王景略!」

「啊。」王猛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也来劝。「明公,明公!确实如此,我来作证!刘御龙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说着,用力推着刘乘往城下而去。

桓温望着对方离去,消失在城下许久,气喘吁吁半日,终于悲愤来对左右桓冲与郗超:「我如何不晓得他是忠心?可正所谓无羁则野,志大求望,不从他们这些北流单家子的意思,就是……就是……」到底没说出那四个字来,只将手中剑无力扔了下去。

一我是沐猴而冠的分割线一

长安既下,太祖联王猛谒桓公于城上,尽陈关中王霸之基,公当自守以定天下。公虽有安天下之意,然迟疑于荆扬,终不许。太祖知不能劝,遂有自行之心。

一一《新齐书》.列传卷四

昔太祖谏桓公于长安城上,年方十八,子嗣未现,而言辞激烈,岂存鬼谋私意乎?桓公之拒太祖,实关中残破,荆扬倾天下亦时人以为然,岂乏定天下之志也?《战国策》有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非桓公长安之失措,太祖何以决心于北方?后人以成败得失行诛心之论,岂非大谬?

一一《辩<和香方>》.齐.范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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