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八年八月廿九日,丙戌。
当日早上,按照实际情况来说,必然是薛珍先渡霸水,或者笼统一点,是刘乘-郗超-薛珍三人所督右翼先渡霸水。但无论怎么叙事,历史肯定都会记载,是邓遐先渡霸水,直趋长安西南小城。
这不光是因为身为中路前军的邓遐渡河动作出现在万众瞩目的主战场,更重要的是,他一旦渡河,便径直急行军奔袭长安西南小城,直指要害。
这个动作,逼迫在桓冲对面丶杜城北面立营的氐人主力不得不临时做出选择,是跟上去,还是留下来,按照既定方略,向北进发,在桓温主力渡河时半渡而击?
这个时候,总不能针对性的再分一次兵吧?
氐人大营内,几乎所有整装待发的将军们都看向了骑在马上的苻雄,不光是苻苌丶苻菁丶苻黄眉,也包括雷弱儿丶鱼遵丶毛贵丶梁安丶梁楞丶强平丶杨平,甚至包括跟后面那群人一个姓但生长在关中本土的氐人豪雄们。
这就是威望,从之前高力军造反引发的石赵末期乱战开始,苻雄从枋头一路打到陈仓,转身又出关击破谢尚丶姚襄,除了慕容鲜卑外,几乎与天底下所有数得着的势力交了手,而除了月前那一战外,堪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但即便是那一战,现在都有人暗搓搓来说,如果不是苻健非要自己几个儿子主导战事,直接交给苻雄,说不得也能赢。
这当然是胡扯。
苻雄之所以能常胜不败,是因为他的哥哥们要么死的早要么在邺城当人质,使得他从小领兵,对军事行动的认知程度非常深,既知道怎么打能赢,也知道主动避开可能战败的局面。
更晓得,军事背后的那些条目太多了,很多时候,一些东西根本不是人力能为,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师老军疲,那一战就是只有两三分胜算,偏偏不得不打,只是没想到苻生断送了那支全甲骑兵而已。「只从打仗上来讲,没什么区别,都有一些机会,都要拚。」苻雄稍作思索,就给出了一个极为冷静的判断。「而且机会差的不是很大。」
「具体什么区别?」苻苌认真来问。「阿叔说清楚,咱们不差这片刻。」
「旧的方略我就不说了,咱们说过许多次了,关键是能不能抢在更下游的右翼还有渭北那些人到来之前将桓温中军以及后援的桓冲部击败。」苻雄稍微加快了语速。「这么做的好处是,一旦得胜,哪怕是惨胜,我们都还有回头吃掉他们右翼那个郭嘉丶前军那个张辽的机会,重新稳住整个关中。
「而现在邓遐急行军脱离中军向皇兄那里过去,依着这个情况来讲,似乎当面机会更大一点,可一旦没打赢,长安小城又被顶住,阿兄那里就真要看天意了。」
苻苌顿了一下,但仅仅是顿了一下,外围将领根本没有察觉的那种,便继续来问:「要是先去打那个张辽呢?」
「那个邓遐我交过手,确实是一个当世难寻的顶尖悍勇之将,部属里也有两千特别难缠的步卒。」苻雄继续判断道。「我们如果追上去,却不能迅速吃掉他,只会让桓温的主力从容渡河,过来与他夹击,包括他们的右翼也可能支援过来……届时,他们至不济也能在渭水南岸从容汇集,占据长安大城这些据点,完全获得立足之地……这应该是桓温的本意。」
「要是胜了呢?」苻菁插嘴来问。「速速吃掉了这支兵马呢?接下来怎么办?」
「胜了,就不去理会桓温的主力,我们全军往北走,继续击溃刘乘丶呼延毒那些人,甚至追到对岸也要吃掉这些人,只要彻底击败对方右翼,这时候桓温就只能撤回去。」苻雄正色道。「但这么做依然有个不好的地方,那就是桓温如果一意孤行,小城那里便需要皇兄坚守,我们救不得……」
苻菁张口欲言,却被苻雄摆手制止,并继续说道:「可若是这么做却不能胜,反而有个好处,我们能从容接应到兄长,一起往西走。」
几人都陷入到了沉默,转而看向了名义上的主帅苻苌。
苻苌思索片刻,缓缓来问:「两个方略胜负可能都差不多?」
「我心已乱,阿叔做决断吧。」苻苌长呼了一口气。
「去打邓遐。」苻雄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苻菁追问道。
「一来,分胜负分的快,跟上次一样,午前打不动,或者敌军主力汇集,那咱们就走,比之打桓温,能带走的人更多,损失也肯定更少;二来,天下哪有臣子弃天子,弟弟子侄弃兄长的道理?」苻雄双目如电,扫过众人。「桓温不就是认准了这一点,才行此策吗?」
苻菁张了下嘴,没有再说什么。
苻苌等人也都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