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对,一战而胜,长安就在眼前,若真是如你所料,那三万人全是关中新氐,凭什么不取长安?」郗超倒是乾脆认可。「进了长安,再论其他!实在是进不去,战阵上受了挫,再回头考虑这些事情。」
「怕只怕桓公………」
刘乘刚要言语,却又止住,因为傅洪出现在堂外,后者因为之前的阵前分派,如今正好落在刘乘手下做事情。
「昨天那批军械统计完了。」平素颇有风采的傅洪眼窝深陷,语调乾涩,加上身上丶脸上的雨水,更显得狼狈,此时却只从皮包里掏出一个表格来。
刘乘接过来便看。
倒是郗超,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现在还有什么军械?军械还没收拢乾净吗?」
「周边乡民那日战后剥了不少尸体的衣甲,夺了不少器械,甚至还有收留败兵丶截杀败兵夺甲仗的事情。」傅洪稍作解释。「我去做此事了。」
郗超恍然。
而刘乘那边大约看完,没着急签名,只复又认真来问:「怀之,此事大约了断,咱们也该走了,你要去嘉宾那边吗?还是要归中军?要去嘉宾那里的话,我这边替你做个文书。」
「去嘉宾那里又如何?」傅洪连连摇头。「那边也有几千伤员,整日待着一样受不了。还是去中军吧,该如何就如何,这种事情躲不掉的……我倒是觉得自己有些怪异,明明是北流出身,却反应这般大。」刘乘默不作声,只在文书上签了名字,用了都令史的印信,然后交还给对方。
傅洪接过来,一声不吭转身冒雨离开继续忙活去了。
不过这么一打岔,刘郗二人似乎都忘记了之前的话题,又一起听了一阵子雨,还是郗超主动来言:「我要送粮草从霸水这里下去,正好见桓公,先弄清楚他想法。」
刘阿乘也只能点头。
刘都护是七月廿五日才离开蓝田县城的,中间稍微发生了一点小事故,简单点说,蓝田县这里遭遇到了一次突袭。
突袭本身没有成功,因为刘阿乘在掩埋掉尸首丶收拢了军械后,理所当然的收缩回了县城,并稍作整修……这使得应该不多的突袭部队面对着一座虽然城郭低矮可仍为标准城池的时候,委实没有什么优势。于是天亮之前,这支突袭队伍就逃走了,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兵,只知道领头的自称是苻黄眉,因为他在城下大声喊过。
经历了那日右翼血战的刘乘都懒得理会此人,更不会把这件事本身视为如何。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件事极大的震动到了荆州军总体。
为了确保后路,桓温不得不稍作军力配置调整,将桓冲那一万开战以来建制最完整的部队稍微向后摆了一下,确保对方能够兼顾蓝田县城,同时增大了对霸水左支,也就是后世滻河的巡逻力度。折腾了一大圈,刘阿乘方才脱身,来到霸上,与桓温做汇报交接。
这个时候,军中上下倒是对对岸那三万援兵有了确切认识,就是相对于枋头集团而言的新氐人,或者反过来说,是关中老氐。
核心组成部分都知道的差不多了,鱼丶毛丶雷丶梁丶强丶杨……每个姓都是氐人和羌人典型的姓氏,而为了维系这支部队,苻健不得不启用自己枋头集团内部的那些外姓老臣充当桥梁。
鱼遵丶毛贵丶雷弱儿丶梁安丶梁楞丶强平的旗帜都出现在对岸军中,甚至王堕丶张遇这种汉人也被任用,而且不是太尉就是司空,不是左将军就是车骑将军,再加上原本的诸苻,算下来,每一两千人就有一位诸侯王丶公卿大员,几乎要比肩幢主了。
不过,并非没有好消息。
随着之前一战的结果传开,以及这些关中氐人汇集到霸水一带,各地都有「豪杰」起兵呼应桓温,从霸城的呼延毒,到鄠县的刘珍丶夏侯显,再到司竹的胡阳赤,池阳的孔特,乃至于雍城的乔秉,都打起了桓温的旗号。
甚至有一位老早就跟桓温有过联络的前赵遗留军阀王擢,从本人割据的陇西出发,直接攻克了陈仓,并斩杀了氐人的扶风内史毛难。
而刘乘也问清楚了桓温的打算。
「明公的意思是,等那些匈奴丶鲜卑的豪杰开始攻城略地,这些氐人也必定支撑不住?」刘乘略显迟疑「你觉得应该直接打长安?」桓温似乎早就料到刘乘的态度,很显然,之前郗超是真来说过的。「是。」刘乘倒是乾脆。
「可如果被半渡而击,再减员这么多人,怎么办?」桓温反问道。「或者苻健谨守长安小城,咱们久攻不下,被这三万人奋力一击,又怎么办?」
「可是明公。」刘乘反问道。「现在七月已经要结束,距离冬日只有两个月,若是以此为期限来决断长安归属,那也就是这两个月,甚至要是考虑撤兵的话,可能还要再去掉半个月……那就只剩下一个半月,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们自己握着兵马,乘着大胜,难道要将这关中的归属推给那些所谓关中豪杰?那些关中豪杰,果然可用吗?」
桓温肃然反问:「如果不可用,为什么王擢能攻克陈仓?如果不可用,为什么这些关中新氐愿意聚集在对岸?」
「那是因为关中新氐本就跟枋头氐人立场亲近,因此战败后唇亡齿寒。」刘乘也严肃起来。「而其余这些响应明公的关中豪杰却未必与明公之间有什么信任……他们中没有野心的,只是想自保而已,根本不会乱动,只会占据家乡,继续观望形势;而有野心的,更只是藉机做反覆,他们自然会攻城略地,可本质上只是为了扩大自己地盘,又如何会真的为明公尽力?如果明公真指望着这些人,只怕反而会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桓温愣愣看着刘乘,俨然没有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但还是稍作安慰:「御龙且放心,我怎么可能真把长安乃至于关中得失放在这些人身上?我出兵之前,已经跟司马梁州做好了安排,让他本月底务必出兵子午道。当然,彼时根本没想到咱们之前那战竟会如此急切,不过,现在他来,正好可以从氐人身后出兵,替我汇集和整饬这些关中豪杰,到时候,我不信这些氐人不走。」
刘乘听到这里,心中终于微微放松,若是梁州刺史司马勋能带着万把人从汉中出来,那确实会立即改变关中战略态势,再加上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似乎有些激烈了,于是赶紧转移话题:「既如此,敢问明公,这些天可有真正的关中豪杰来拜谒你?」
桓温思索片刻,摇头以对:「来的人是真多,但能称得上是真正豪杰的,眼下还真没有……不过你放心,司马梁州一出汉中,我不信这些豪杰会按捺的住。」
「在下想受此任。」刘乘拱手再对。「为桓公接纳豪杰。」
「你这张嘴,怕是要将这些人吓走的。」桓温摆手。「非常之时,便是一些鱼目混珠之人也要诚心接纳……你就在中军以都护之名替我掌管军法吧!」
都护军法比接纳客人当然更重要一些,刘乘自然不会推辞。
我是不会推辞的分割线
泥阳傅洪,字怀之。举南郡功曹,转桓公幕下记室,尝从征关中,为任搜剿民户截杀败兵夺甲仗事。宿庄外院,逢主人妇夜产。
稍倾,两吏来诣其门,便相向辟易,欲退,却相谓曰:「公在此。」因踟蹰良久。一吏曰:「籍当定,奈何得住?」乃前向怀之拜,相将入。出,并行共语曰:「当与几岁?」一人云:「当与三日。」天明,怀之醒,不辨昏梦,语诸同僚。或欲验其事,至三日,往视儿消息,果夭折。乃贺曰:「君固当公。」怀之大沮:「何以小儿之夭而自喜?」
后洪果至三公。
一一《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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