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三个小时,中间有人进来送了一杯茶,是工友,放下就走了。他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台北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样。北平的街道是直的,方方正正,像棋盘。台北的街道弯弯曲曲的,房子高高低低的,招牌上写着日文和中文。街上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挑担子,有人牵着孩子。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上,亮得晃眼。
他想起北平的胡同。灰墙灰瓦,安静,深邃,走进去像走进了另一个时代。他想起菊儿胡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那扇永远开着一条缝的窗户。他想起白清萍翻窗进来时左脚落地的微微踉跄。他站在窗前,看着台北的街道,心里想着北平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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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又坐了三个小时。
期间有人送来一摞文件,是旧的卷宗,让他「熟悉情况」。他翻开看了看,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去年的会议记录,前年的经费报表,各地送来的情况汇总。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了。抽屉里有电话,黑色的胶木电话机,拨盘转起来吱吱响。他拿起来,听了听。有杂音。不是电流的滋滋声,是那种——有人在窃听的细微声响。他很熟悉这种声音。在军统的时候,他监听别人的电话。现在,别人监听他的。
他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他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打的每一个电话,都会被记录下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他不意外,也不害怕。他没有什么秘密了。他的秘密,建丰同志都知道。毛人凤也知道。赵仲春也知道。白清萍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笼子的钥匙在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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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李树琼没有直接回家。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台北的傍晚很热闹,街上人很多,有下班的,有放学的,有出来逛街的。卖小吃的推着车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他走得不快,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树,看着那些写着繁体字和日文招牌的店铺。他在北平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在这里,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来。河水是浑的,灰绿色,漂着几片落叶。对面是一排旧房子,墙上有标语,白底红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远处有桥,桥上有人,桥下有船。他扶着栏杆,看着水面。水面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他想起北平的什刹海。什刹海的水比这清,岸边的柳比这绿,远处的鼓楼比这高。什刹海有画舫,有白清萍。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水面上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水面上飘散,很快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