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还是那样,浑的,灰绿色的,慢吞吞地流着。一艘小木船从桥下钻出来,船老大撑着篙,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发时间。船尾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在择菜,一把青菜择完了,扔进水里,叶子漂在水面上,跟着船慢慢往前漂。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的,荡到远处就不见了。
对岸的墙上有标语,白底红字,年头久了,红颜色褪了不少,字也模糊了,只能隐约认出「打倒」两个字。后面的字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马上就要回北平了。回到北平,他就得做那件事——去亚北咖啡厅,见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也许是组织派来的,也许什么人也没有。他去了,可能等来一个人,也可能等来一整天,然后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去。那是他欠组织的,也是他欠自己的。
可白清萍在北平。她现在不用怕赵仲春了,毛人凤敲打过以后,赵仲春不会再给她下绊子了。但她会有更多的时间看着他。她说过,「你别想见那些人」。她说到做到。他还有机会去亚北咖啡厅吗?他不知道。他站在河边,看着那艘小木船越漂越远,船尾的女人还在择菜,头也不抬。船老大的篙撑一下,船往前挪一点,撑一下,挪一点,慢得像是哪儿也不想去。
他点了一支烟——在河边抽的,风大,烟很快就被吹散了。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风里散开,像那些抓不住的东西。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扔进河里,看着它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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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河边往回走,拐进一条弄堂。
弄堂不宽,两边是石库门房子,墙上爬着绿藤,密密的一层,把墙都遮住了。有人在门口生炉子,烟雾呛人,一股子煤球味儿。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择菜,旁边趴着一只花猫,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弄堂深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在唱越剧。他听不太懂,只觉得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线在风里飘。
他低着头走路,没注意对面来人。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脚步是机械的,眼睛看着地,看着青石板缝里的草。两个人差点撞上。
他抬头,愣了一下。
对面的人也愣住了。
丁高程。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从形状看像是一摞书,又像是别的东西。如果不是差点撞上,李树琼根本认不出他。丁高程这副打扮,走在街上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人——卖菜的丶拉车的丶跑腿的,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丁高程先反应过来。他左右看了一眼,动作很快,像猫扫了一眼周围。弄堂里没什么人,老太太还在择菜,花猫还在打盹,收音机还在唱。他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李处长,这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