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后座来客(2 / 2)

一张消瘦的脸。颧骨比记忆里分明了些,眼窝微微凹陷,眼底有淡青色的疲惫。曾经垂肩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耳根剪断的丶参差不齐的男式短发,像是用剪刀对着一面模糊的镜子自己修理的。

但那双眼睛没变。

沉静,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白清萍。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梦见她。在松江地下室的档案架间,在北平深夜无人的街头,在警备司令部冰冷的审讯室里,在菊儿胡同那间总是亮着灯的卧室门外。梦里的她有时笑着,有时沉默,有时只是远远站着,像隔着一整条永无法渡过的河。

但此刻,她就在他身后。

隔着三英尺的车厢,隔着四年的离散丶背叛丶谎言与永不能言说的思念。

李树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往西开。」白清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平安里那边有条废弃的教堂,后巷可以停车。」

李树琼没有问为什么。他甚至无法开口。他只能将车拐向通往平安里的路,穿过暮色渐浓的街巷,穿过槐花如雪的初夏。

后视镜里,白清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警惕,审慎,像一个习惯了藏匿与观察的猎人。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深灰色学生装此刻显得空荡。她的手搭在身侧的布包上,指尖微微用力——那是握惯了枪的手势。

李树琼忽然想起,四年多前,延安城外的土坡上,她也是这样坐在他身后,两条辫子垂在肩侧,笑着说「今天我要赢你」。

那时他们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以为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并肩而立。

他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丽的光影。他将车拐进一条荒僻的窄巷,尽头是一座半坍塌的青砖教堂,门楣上的十字架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道斜长的凹痕。

后巷无人。野草从石板缝里疯长,淹没至膝。李树琼将车停在教堂侧墙的阴影里,熄了火。

引擎声消失的刹那,寂静如山压下。

他终于回过头。

白清萍也正看着他。车厢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她的脸半明半暗,那些风霜与疲惫在阴影里愈发清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树琼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喉间冲撞,像溃堤的洪水寻找出口。他想问她这四个月去了哪里,住在什么地方,吃什么,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