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沈墨对侍者说,「这位先生也一样。」
侍者应声离去。李树琼将军帽放在桌边,打量着这个空间。下午四点多,客人寥寥,只有远处另一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低声交谈。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换了曲子,是《夜上海》的调子。
「这地方,」沈墨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民国二十三年开业,老板娘是白俄人,嫁了个中国商人。太平洋战争后被日本人强征为军官俱乐部,光复后才重新开业。」
他收回视线,看向李树琼:「我每次来北平,都会来这里坐坐。从民国二十五年第一次来,到现在十一年了。老板娘换过,咖啡豆的供应商也换过,但这椅子丶这桌子丶这窗外的街景……还是老样子。」
李树琼没有接话。他知道沈墨不是在闲聊。
咖啡端上来,白瓷杯里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脂。李树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度明亮,回甘乾净,确实是上好的蓝山。
「好咖啡。」他说。
沈墨点点头:「是。所以常来。」
他放下杯子,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花细密如雪,在风中轻轻飘落,沾在行人的衣襟上。
「树琼,」沈墨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李处长」,而是像多年前那样,直呼其名,「你知道我是哪一年入的党吗?」
李树琼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党。这个字在1947年的保密局特派员口中,含义暧昧。可以是国民党,也可以是另一个党。而沈墨的语气,分明指向后者。
「民国十三年。」沈墨自己回答了,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黄埔军校,政治部。介绍人是周主任。」
李树琼抬起眼,看着沈墨。沈墨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槐树上,没有看他。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刚从湖南老家跑到广州。家里是湘潭的大地主,三千亩良田,两个当铺,一条街的铺面。父亲送我去念书,是想让我回去接管家业。」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又不像,「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打倒列强除军阀』,觉得家里的产业都是剥削来的,恨不得全部充公。」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李树琼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