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没有查看胶卷内容。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胶卷重新包裹好,塞进自己行李箱一个早就制作好的空心杠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极其鲁莽丶实则经过深思熟虑的事——他将这支可能藏着「秘密」也可能藏着「炸弹」的钢笔,直接插在了自己西装上衣外侧的口袋里,笔帽的金属卡扣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下楼,结帐。走出旅馆大门时,他特意放缓了脚步,身形笔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完成商务考察后的轻松,那支插在上衣口袋的钢笔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异常醒目。
他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旅馆对面茶馆二楼半开的窗户,扫过街角报摊后那个看报时间过长的男人,扫过路边黄包车夫中一个过于乾净利落的身影。
果然,有「眼睛」。不止一双。
但有趣的是,当他以这种近乎「炫耀」的方式,带着钢笔大摇大摆地出现时,他敏锐地捕捉到,那几个疑似监视点传来的气息发生了微妙变化。那不是发现目标携带重要物品的紧张或兴奋,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甚至有点急于送客的松懈?
其中街角那个「报摊男」,在他乘坐的汽车驶离旅馆街区后,甚至收起报纸,转身快步离开了,仿佛完成了某项令人不耐的蹲守任务。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钢笔的投放者,极大可能来自上海保密站内部。对方的目的,似乎就是把「这个东西」送到他手上,任务完成,便松了口气。至于这是阴谋的一部分,还是「自己人」的暗中相助,性质依然不明。
但这至少让「保密局高层早已掌握他身份并设下大局」的可能性降低了。如果真是针对他的大网,看到他如此招摇地带着「证据」,反应绝不会这般平淡。
心头的巨石稍稍移开一丝缝隙,但压力并未减轻。无论投放者是敌是友,这滩水都太深太浑。
他选择了海路回北平。公开理由是厌恶了铁路的屡屡中断和不确定性(上次浦口换车的经历并不愉快)。深层原因,则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南京,避开那个刚刚进行过虚伪表演丶仍弥漫着毛人凤无形压力的地方。浩瀚的大海,至少能给他几天相对隔绝的丶可以静静思考的时间。
客轮「海晏号」拉响悠长的汽笛,缓缓驶离喧嚣的十六铺码头。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视线中渐渐缩小丶模糊。李树琼站在甲板栏杆旁,看着黄浦江浑浊的江水汇入更加浑浊辽阔的长江口,最终被深蓝色的海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