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萍将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就着破瓷碗里的凉水冲下喉咙的粗粝感。她需要这份工作提供的微薄收入和合法身份掩护,更需要这个鱼龙混杂的环境作为观察哨。她像一只蛰伏的蜘蛛,在喧嚣的工厂噪音中,安静地编织着自己的网,等待着,判断着。
延安的经历教会她不要轻易相信表面程序,白家的遭遇让她深知家族的脆弱,而松江和周志坤则给了她最深刻的教训:任何时候,都必须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回归组织的念头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审慎。报纸GG那条线,是她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在那之前,她需要积蓄力量,需要更清晰地看清局势,也需要……一个能够确保自己不再被随意「保管」或「隔离」的筹码。
纺织机再次轰鸣起来。白清萍重新坐回机位,手指抚上冰凉的梭子,眼神恢复了女工「刘小娥」特有的那种疲惫的麻木。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麻木之下,是高度紧绷的神经和一刻不停运转的大脑。
她在等待一个契机,或者,在创造一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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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之行,如同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在周次长官邸的晚宴上达到高潮,又在意犹未尽的寒暄中落下帷幕。
李树琼在周次长的引荐下,见到了毛人凤。席间灯火辉煌,菜肴精致,言语客气周到。李树琼起身,当着周次长和几位陪客的面,向毛人凤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言辞恳切地为「北平手下人办事鲁莽,给局座添了麻烦」致歉。毛人凤笑容可掬,亲自扶起他,连声说「年轻人难免气盛,都是误会,说开就好」,又夸赞李斌将军教子有方,党国后继有人。
宾主尽欢,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但李树琼能感觉到毛人凤笑容下的那份寒意,如同南京春夜里依然料峭的晚风。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举杯交错间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种不言而喻的警告:台阶给你了,面子也给了,但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