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径在前方拐了一个弯。
拐过这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嵌在半山腰,空地边缘是一道断崖,崖壁上生着厚厚的青苔,青苔吸饱了水汽,绿得发黑,又被夕阳照得发亮。
断崖之上有一道细细的山泉,从高处流下来,在岩石间跳跃跌宕,激起细细碎碎的水花,水声叮叮咚咚。
空地正中,是一间草庐。
茅草的屋顶在夕阳中呈现金黄,边缘修剪齐整,檐下悬着几串竹片风铃,在晚风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与山泉声互相应答。屋前围着一圈松木劈成的栅栏,栅栏上攀着藤蔓,藤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
祝英台停住脚步,凝望草庐,转头对梁山伯浅浅一笑:「梁兄,你瞧孟先生这松栅,浴在夕光里,更显得幽寂出尘了。」
梁山伯微笑着颔首:「贤弟说的是。这间草庐静静地立在夕光里,立在这一片松林环抱的空地上,安静得像是山的一部分,像是已经在这里立了千百年。」
祝英台的目光在松栅上停了许久,然后移开,望向崖壁上那道细细的山泉,望向山泉边那几丛被水汽氤氲着的兰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头看着梁山伯,压低声音道:「梁兄。」
梁山伯看着她。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中带着一丝认真:「你可觉得,这万松学馆之中的先生,真正有大学问的,唯有孟先生一人?」
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祝英台继续道:「姚先生丶石先生丶陶先生丶杨先生等几位先生,讲学都是中规中矩的,照本宣科,少有独到之见。可孟先生不同。孟先生讲学,引经据典,旁徵博引,讲出来的东西是他自己琢磨过的,融会贯通了的。」
梁山伯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贤弟说得不错。每次听孟先生讲学,我都觉得受益匪浅。可听其他先生授课,便觉收获甚微。」
他的目光望向松栅,望向那檐下叮咚作响的风铃:「孟先生不是将前人的东西搬过来,堆在那里。他是将前人的东西吃透了,化成了自己的骨血,然后再讲出来。这便是『通』。」
「通!」祝英台轻轻重复了一遍,「便是这个字。」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孟先生每五日才在甲斋讲学一次。若是能成为孟先生的入室弟子才好呢。
王术丶顾隽二人,经常能在这松栅里听孟先生讲学。先生给他们讲那些在讲堂上不讲的东西。不是在讲堂上那种讲法,是师徒之间,坐得近近的,弟子有疑便问,问得深了,先生便答得深。那样的讲学,才是真正的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