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便有两位军功赫赫的勋贵之女。而太子妃主动让贤之举, 必令段、斛律两家皆以为, 自家女儿来日大有入主中宫之望,所出子嗣, 亦有望问鼎储位。”
“如此一来, ”高澄呷了口冰酪, 戏谑接口, “谁若不肯倾力支持你,另家便将得你重用。”
“儿臣主要是想,令其彼此竞逐,而不至勾结联横。”高孝琬神色更认真了些,“百姓久厌战乱,只要不联成一气,纵有异心,亦难成气候。”
“好小子,看得倒透。”高澄点点头,眼中促狭之意更浓,“那为了安抚慕容家,朕再替你,将你阿妹许过去?”他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愣住的儿子,“老实交代。你小子这套合纵连横、以女羁縻的路数,从哪儿琢磨来的?”
元仲华那点道行,他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是她教的。
“是前些时日,儿臣携太子妃往二兄府上拜谒,倾心吐胆,叙了一回。二嫂……”顿了顿,回忆当时的字句,“二嫂提点儿臣,道是‘中爻一变,上位必亡’。此言是说,能定神器归属、法统移易的,并非顶上,亦非底层,而是中层——豪族、官僚、宗室、勋贵。儿臣要做的,便是把住这些人的七寸。”
高澄眉梢一挑,这就对了。
他往后靠了靠,指节在扶几上轻敲两下,语气随意:“既是听了她的话才想出的法子,那成与不成,是好是歹,该请教她才是啊。”
半时辰后,高孝琬整束衣冠,立在殿门内。见那袭紫影转过回廊,忙趋前两步,长揖到地,“劳动嫂嫂移驾。今日确有疑难,非嫂嫂之明见不能决,故而冒昧相请,万望赐教。”
陈扶还了礼。跨门抬眼,掠过东榻前那架山水屏风。
屏风薄,午后炽亮的阳光从菱花窗格透进,将屏风后一道人影,清晰地拓在了素绢之上。那影子没什么正形,一条腿屈着,手臂似搭在膝头,透着股百无聊赖又风流自赏的劲儿。
她嘴角弯了弯,随太子步入殿中。
听高孝琬将前因后果,复述了遍,陈扶慨叹道:“殿下于‘弄权’一道,天赋异禀。”
高孝琬一怔。上回二兄所言是‘为君之道’,满心以为二嫂会赞一句‘有为君之思’,未料得了个‘弄权之天赋’。这‘弄权’与‘为君’,听来似是而非,他蹙紧眉头,冥思不得其解,只得再度拱手,“求嫂嫂明示。这‘弄权’,可与‘为君之道’……是一回事么?”
陈扶不答反问:“殿下真想知道?”
他听得明白,嫂嫂此言是问他心窍是否真开。若瓶满水盈,再好的道理也灌不进去。忙神色一肃,恳切道:“弟是真心求教,信嫂嫂有真知灼见,愿洗耳恭听。”
“权,”陈扶缓缓吐出这个字,清晰而肯定,“绝非‘道’。”
看着太子倏然睁大的眼睛,她继续道:“权术玩弄得炉火纯青的帝王,不等于便是明君圣主。”
高孝琬追问:“那……权是?”
“权者,反经合义也。即看起来悖逆常理经验,实则符合道义。”陈扶目光清湛,字字如凿,“权是暂时之法,亦是伤己之刃。愈是深谙权术者,愈不会轻易用权。”
“当世局偏离正道,则需强权介入,拨乱反正。然若危机已渡,国家已入正轨,却仍一味以权术御下治国,权必反噬正道,摧毁秩序。”
高孝琬眉心拧成了结,喃喃自语:“权不等同道……那何以得道,难道是……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