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不知何时黯淡下去,暮色如潮水般漫进殿来。
胸腔里那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东西,越涨越大,堵得他透不过气。
吉阳里深处,一座悬着“王”字灯笼的宅邸朱门大开。
马车在暮色中停稳,里头的人刚踏下脚凳,便被候在门外的人疾步迎上,一把挽住了手臂。
“可算来了!”王夫人脸上堆着笑,手臂却攥得紧,将他往门里带,“儿啊,虽都是自家人,到底在你小舅家里,不比显阳殿,你好生应对,全当给阿母一个体面。”她仰起脸,压低了声,“只要你今夜叫阿母在娘家挣回体面,纳妾的事……阿母再不提了。”
高孝珩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114章
殿下惧内
庭院颇深, 奇石罗布,曲径通幽。只是时值深秋,夕阳尽没后, 园子便显出一片阴沉昏暗。古树、老藤叶已落尽,唯有墙角一株晚桂、几丛幽兰,还勉强撑着些颜色。
庭院人已不少, 仆役捧着酒具穿行伺候。
经过假山时, 一女声正对主家说着:“姑姑。此处或可栽些茉莉, 与兰桂黄白相映。再植两株腊梅,冬日便有景了。若能散养几只竹鸡, 叽喳跳跃, 便更有生机。”
“听听,还得是读过书的人。”
高孝珩并未侧目, 径朝设宴的方亭而去。
亭内轩敞,东西出抱厦,陈设素雅, 几案皆是细腻楠木, 不尚雕镂。沉水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燃着,壁上悬着几幅时人墨迹, 案头瓷瓶供着几枝菊。
宾客陆续入席,皆是宽衫大袖, 缁衣素带, 一派汉家清贵。
王夫人引着儿子,与诸位舅父、表亲们见礼。
行至西首一席, 她揽过一鹅黄襦裙的女孩, 笑道:“瞧瞧这鹅蛋脸儿生得, 一根骨头也瞧不见, 细眼长鼻的,一看便是温厚有福的相貌。”那女子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裙幅,双手怯缩在袖中,耳尖已红得透了。
“这是你小舅母娘家侄女,叫宋……”
名姓尚未报全,高孝珩已礼貌一颔首,转向邻席一宋家男丁,与之攀谈起来。
王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待高孝珩回到宾席坐定,悄将一把鎏金银酒壶塞到那女子手中,推了推她手肘。
女子深吸口气,攥着壶柄,起身挪步至大司马案前。
她眼波低垂,不敢落在他面上,只飞快觑了一眼他紫袍下摆,便被烫着般收回。
“妾叫……宋微。”
高孝珩正用竹箸夹起一片脍鱼,闻言并未抬眼。
宋微咬了咬唇,又道:“大司马……可是有何烦心事务?似乎心绪不佳。”
“孤有无心事,与你何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