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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下高台 钤钥 4611 字 10小时前

御驾离开晋阳,沿汾水南下,不日便入了汾州地界。

汾州刺史贺拔仁率属官迎出数十里。贺拔仁身形魁梧,说话声如洪钟,是武人的爽利性子。接风宴也是鲜卑之风,成瓮吃酒,大块吃肉。

宴后,贺拔仁挥退侍从,凑近御座,压低嗓子道,

“陛下,那张亮……张中正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可那双‘手’却未必肯闲着。去岁修缮介休城防,朝廷拨下的钱帛木石,经他手一过,便只剩了七成。还有,南边逃来的,只要往他手上送够钱帛珍玩,就能分碗皇粮。臣知他于国有功,也是条硬汉子。可长此以往,恐伤陛下圣德,寒了百姓的心呐。”

高澄望向残席最东侧。

方才张亮就坐在那里。他病了。原本敦实的身架,裹在官袍里竟有些空荡,面色蜡黄,颧骨凸出,说话带着喘。那个样子,只怕是药石罔效,捱日子罢了。

一个行将就木、却又曾为自己督军南下、连克七城的老臣。

“张亮起于寒微,难免贪财。如今既抱恙在身,朕会叫他好生将养。天惠忠心体国,汾州往后便多劳天惠费心。其他的,就不必提了。”

汾州往河阳的官道上,轮声辘辘,秋蝉残响。

辇舆内,三人对坐。案上铺着河阳军镇的钱粮支用簿册,高澄背靠隐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汾洲你说得头头是道。这河东之地,可也知晓?”

“回父皇,河东者,黄河东折之隅也。非独地势冲要,更为华夏初肇之壤。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皆在河东。”

“河东多望族,尤以汾阴薛氏、闻喜裴

氏、解县柳氏为著。这柳氏先祖,可追溯至春秋鲁国大夫展禽,谥号‘惠’,后世尊称‘柳下惠’。”他唇角含笑,神情是讲述典故的纯然兴致,“古书记其高洁,有‘坐怀不乱’之典。传其夜宿郭门,遇女子求助,惧其冻死,乃坐之于怀,终宿而无丝毫逾礼。”

高澄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笑。

“坐怀不乱?”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臂舒展地搭在隐囊上,“依朕看,那柳下惠若非身有隐疾,便是那女子实在不堪入目。如果是个美人,温香软玉在怀中,却闭目塞听,纹丝不动……这非君子,是朽木,是暴殄天物。”目光掠过陈扶,笑意加深,“花开若无人折赏,岂非辜负?”

陈扶回看高澄,淡笑道,

“陛下可听过一句俗谚‘花开自有时,不为赏花人’。花儿本是天生地养,无人赏,亦不减其致。若真是为等人来‘折’,来‘赏’,又何会烂漫山野,孤标幽谷,开在那无人之处?”

高澄笑出声来,手指虚点她,“你啊,总有道理。”

他被这番机锋顶得有些讪讪,又不好当真计较,便将话头扯开,手指点在舆图上临汾西南处。

“说到河东,便绕不过这玉璧。”又点向儿子,要他析一析玉璧之败。

“儿臣还是那个观点,玉璧之失,不在地形、守将。攻城之战,本就粮秣转运艰难,河东士民还资敌隐讯,奋起反抗,我军如盲人夜行,处处掣肘。”

“瞧瞧,朕的度支曹郎,见识与朕的内司一般无二。稚驹早在神武帝驾崩时,便已谏言于朕,当遣细作,携重金,潜入河东,专事结交柳、裴、薛。这些年零零总总传回的消息,倒也不算白费银钱。不止如此,她还献了个‘美人计’。”

美人计?

高孝珩看向陈扶。

陈扶微微一笑,“殿下可还记得……元静仪?”

元静仪。

崇德夫人元姨妃的姐姐,昔年曾与姨妃一同在东柏堂侍奉父皇。正因她,父皇才不让他去东柏堂听政……

他神色未改,点头道,“她不是……已论死罪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