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劝课农桑与强势太守的班底
元日一过,转眼便是立春了。
这也是汉室极为重视的一个节令,甚至重视程度可能尤在元日之上。
按汉制:「立春之日,迎春于东郊,祭青帝句芒,车旗服饰皆青。
当此之时,天子服青衣,佩青玉,树青旗,百官皆衣青衣,出东郊祭句芒神,以祈风调雨顺丶五谷丰登。
泰山虽远在东方,但刘备对立春之礼亦极为重视。
他去岁在冀州推行屯田,便深得其利。
所谓「农为邦本,粮为军资」,在这个以农耕为本的时代,劝课农桑是最重要的国策。
如今泰山郡刚经历了黄巾之乱,百姓逃亡,田畴荒芜,虽经数月整顿已初见成效,但要真正让这一郡之地恢复元气,还得靠春耕秋收丶五谷丰登。
于是刘备提前数日便令田曹拟定了劝农教令,又让户曹统计各乡里所需粮种丶农具丶
耕牛之数,务求不误农时。
立春这日,天光微熹,刘备便已换上青衣青帻。
郡丞诸葛珪丶功曹沮授丶督邮田丰及诸曹掾史皆随行左右,依汉制同赴东郊行迎春之礼。
此时奉高城东郊已设好祭坛,坛上立青帝句芒神位,供以三牲丶新麦丶时蔬。
三老力田环拜于下,百姓扶老携幼,黑压压跪了一片。
刘备登坛焚香,整肃衣冠,向青帝句芒及山川诸神恭行三拜之礼,而后展开帛书,朗声祷告:「中平三年立春之日,泰山太守刘备,敢昭告于青帝句芒丶岱宗山神丶汶水河伯,及境内百神之灵:
惟神降祉,育养万民。去岁黄巾倡乱,加以疫气流行,泰山百姓流离失所,田畴荒芜,老弱转死沟壑。备忝为郡守,受国厚恩,夙夜忧叹,恐负天子之托丶伤黎庶之望。
今春气始动,蛰虫昭苏,东风解冻,正宜躬耕。备谨率郡中长吏,亲耕籍田,以劝农桑。愿赖神祇之灵,风伯按节,雨师洒道,使五谷丰殖,蝗螟不起,疫疠消弭。使泰山十二县之民,男耕女织,老有所终,幼有所长,各安其业,永享太平。
备虽不才,愿竭股肱之力,与诸君共兴此郡。若有负神明丶虐百姓,神其殛之;若蒙神佑,岁稔民安,备当率阖郡吏民,以太牢之礼报谢神恩。谨告。」
祭礼既毕,便是藉田之礼。
为表示重视,这一日,上至天子丶下至公卿丶太守,都会亲自赶春牛以躬耕于田亩。
洛阳那位天子有没有亲为天下表率,刘备不清楚,他是真的脱下深衣,换上青色短衣,赤足走下田埂。
此时田垄中间,一头黄牛已经被系上了青色绸带,其后挂着一柄崭新的直辕型,犁头是一块精铁打就,嵌在沉重的柘木之中。
这是官府打造的直辕型,如今铁器不足,很多直辕型型铧没有精铁,便是以粗重的柘木劈开冻土,所以贸然将直辕型改为曲辕型,非但不会提升耕种效率,反而会不合时代,弄巧成拙。
刘备便扶着这笨重犁杖,田曹掾国渊亲自牵牛,一声鞭响,轻喝一声:「起!」
耕牛应声而动,犁铧破开田亩!
这一幕看得周围百姓激动不已,因为显然自己家这位太守不是装模作样的!
他的耕作手法非常娴熟,一看就是曾经苦练过。
而且也不是只耕作了几垄做作样子,而是真的跟田曹掾一同,耕种了整整一亩!
其后的功曹掾沮授丶督邮田丰亦卷起衣袖,各自执耒耜,用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把这一亩地给全部耕种完!
百姓见太守丶诸曹掾都躬耕于田,又怎敢惫懒,不全力以赴?
一旁的蔡邕虽然是文学掾,但见状还是忍不住击节而歌,高唱《春耕歌》:「东风解冻,蛰虫始振。田畯至喜,来降稷神。服我耕犁,播我新种。千耦其耘,万亿及秭。」
这且歌且作的场景,仿佛将整座泰山郡都带入了一卷汉家乐府之中。
田埂上青猎猎,老农荷锄而立,小童赤足追逐嬉闹这一幕,恰如《诗经》所云「同我妇子,饁彼南亩」。
千载之下,汉家劝农的盛景,便在这歌与耕之间徐徐展开。
赶春牛之礼既毕,刘备便将那犁杖赠予奉高县的三老,作为劝农的象徵。
然后他便带着诸曹掾返回郡府,但他可不是回去休息,而是立即将精力放在了统筹全郡的大业之中,召集田曹丶户曹丶仓曹诸吏于正堂议事。
他接过甄姜递来的温水饮了一口,便开门见山问道:「去岁我等初至泰山,便定下「修文德以服远」之策。如今历经秋冬两季,招徕流民丶招降贼寇,成效如何?」
户曹掾崔淡起身拱手,如数家珍:「自去岁七月至腊末,泰山十二县累计招徕流民四千二百余户,计一万八千余口;」
「招降贼寇大小十一部,归附者不下四千人。合计新增编户两万三千余口。其中青壮男女约一万两千,余为老幼。」
「此尚未计入今春以来陆续归附者。去冬大雪,山中贼寇粮尽,又有数股遣使请降,目下正在安置。」
刘备闻言,神情振奋,颔首说道:「这些人以往素为亡命,或啸聚山林,劫掠为生;
或散居水泽,习于渔猎。他们惯于弯弓射雁丶结网捕鱼,却不惯于扶犁耕田丶荷锄种地。
如今既已编户齐民,便是我泰山百姓,劝课农桑,他们是重中之重。」
「《盐铁论》有言: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末作之民,不事生产,游食四方,饥寒所迫则易为盗贼。若任其游手好闲丶重操旧业,非但辜负朝廷恩典,更恐滋生事端,使来日之泰山复为今日之泰山。」
他转向法曹夏侯兰,语气凛然说道:「即日起颁令各县,凡新附之民,其猎弓丶钓竿丶渔网丶兽夹等渔猎之具,一概由各乡丶亭收为官有。待其安于农耕丶纳赋满三年后,方可发还。在此期间,若有人私藏弓弩丶纠众渔猎者,按游惰之民论处,罚为官田徭役三月。」
夏侯兰精于律法,对此信心十足,当即拱手道:「某这便草拟政令,传于十二县各乡丶亭。」
刘备点了点头,又看向田曹掾国渊,问道:「田曹可有足够田亩安置这些新户?」
国渊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后呈于刘备案前。
「禀府君,田曹已拟定《春耕安置》五条。」
「其一,凡新附之民,按户授田五十亩,由各县田曹依计亩徵税」新法造册登记,纳入编户。」
「其二,郡府统一贷给粮种丶农具。」
「其三,耕牛以牛籍」之法管理,由郡府拨付官牛,每五户共耕一牛,轮流使用。」
「其四,凡新附之民开垦荒田者,免租一年;租用官牛者,额外交一成租赋,皆与去岁屯田旧例相同。」
「其五最为要紧往年新附之民常有田产被豪强侵夺之事,渊已与户曹商议,凡新授之田,皆由田曹立石为界,户曹造册存档,若有侵夺者,依新令严惩。」
国渊果然不愧是补齐了曹魏屯田之法的贤臣。
如今他虽然是第一年治郡,但已经有贤臣之风。
这五条面面俱到,刘备也无可指责了。
他点了点头,将竹简合上递还国渊,只最后补充一点:「子尼这五条章程甚好。然防备豪强侵夺田产之余,亦不可不防百姓自身。」
「汉承战国余烈,齐地尤多豪猾之民。新附之人初得田产,未必皆知稼穑之重,恐有见利忘本者,或将田亩贱卖以贾,然后起营末业,富则囤积居奇丶往来各郡;穷则家财耗尽,穷困无依,又复起为盗贼。」
「元帝时谏议大夫贡禹曾上书言: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深而惑于钱也。」」
「泰山东近琅琊,西接济南,皆是商贾往来之地,末利之惑,不可不防。故当以法定下一官府授予之田,前三岁不得转售。有违者,田亩没入官库,其家罚为官田徭役三年。」
他转头看向法曹掾夏侯兰:「此条补入《春耕安置》章程,与方才禁令一并草拟,传于十二县各乡亭。凡新附之民授田,皆需当众宣读此令,使人人皆知。」
夏侯兰肃然拱手领命。国渊亦将这一条补入竹简之中,叹道:「府君思虑周全,有此条约束,可保新户三年无虞,三年之后,彼等根基已固,便不会轻易弃农经商了。」
刘备倒不是要固守重农抑商之策,也不是对工商业有什么特殊的偏见。
自古齐地便工商发达,富甲一方。
刘备早晚也要全力发展工商,毕竟无工不富,商业他未必在乎,但工业那是真的能造就最多的财富!
但要发展工商的前提是,先活下来,填饱肚子再说。
得等到农业发达,有大量存粮了,再去想工商之事。
现在正逢汉末,青徐黄巾随时可能复起,百姓流离失所,前来依附者数以万计。人都吃不饱肚子了,先别想什么末业暴利之事了。先种田三年,填饱肚子,谷物满仓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