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生把那枚同治通宝收进工具包之后,老刘在测字馆门口蹲了很久。
夕阳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把他腰间的八帝钱染成八种深浅不一的铜色。他蹲在那儿,把八枚钱一枚一枚解下来,排在青石板上,又一枚一枚串回去。
解开,串上。再解开,再串上。
麻绳从钱孔里穿过来穿过去,如意结被他攥得发潮。
「他说等一个能把它接回去的人。」老刘把八帝钱挂在腰间。
起身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什么人能接?」
「不知道。」我回答。
「那枚钱在枕头底下压了四十年。人走了,钱还是温的。它在等谁?」老刘疑惑。
我则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把八帝钱往腰间按了按,铜钱贴着他的胯骨,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在跳。
他走到巷口,回过头。
老槐树的影子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张脸上,眼睛亮得吓人。
「我去找找。」他说。
老刘去的那个夜市,在城东一片拆了一半的老居民区里。
说是夜市,其实就是一条窄巷,两边摆着地摊,卖旧书旧报的丶卖老式收音机的丶卖搪瓷缸子老钟表的丶卖铜钱瓷器老家具的。
摊主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一块布,布上摆着东西,也不吆喝,就安安静静坐着,像在等什么。
巷子里没有路灯,摊主们自己带着充电的小台灯,灯光昏黄,照着摊子上的旧物件,把整条巷子照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河。
老刘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八帝钱在腰间微微发热,不是警觉的热,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在铜钱上,铜钱感应到了,动了一下。
他把八帝钱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走进巷子。
第一个摊位卖旧书。线装的丶平装的丶民国时期的报纸合订本,一本一本码在塑料布上。
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纸色从白到黄,从黄到褐,像把几十年光阴压扁了晾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