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姓卧底再次登门,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那天柳河镇的夕阳格外浓重,像有人把朱砂研进了一整缸桐油里,调成一种介于红与褐之间的丶沉甸甸的颜色。
老槐树的影子从巷口一直铺到青石碑的底座上,被夕光拉得很长,长到像一只手,从镇子外面伸进来,按在石板路上,五指微微蜷着,不知是想抓住什么,还是刚刚松开。
我在东厢房整理樟木匣,把七老赠送的法器一件件用软布擦拭——寻龙尺的铜柄被手温养得发亮,断煞铜尺上的刻度细如发丝,赶尸铃的铃舌是桃木削的,摇起来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裹在棉花里往外挣。
镇渊在挎包里微微发热,不是警觉的热,是像一只蜷久了的猫,感觉到主人醒了,自己也翻了个身。
院门被敲响了三声。不急不缓,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像用尺子量过。
我打开门,周姓卧底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夹克换成了一件藏青色的工装,领口翻着,左边袖口磨得发毛的地方被一块同色的布补过了,针脚细密,不是他自己的手艺。
脸色比上回见时更沉,眼眶底下的青黑浓了,像被人用毛笔蘸着淡墨一层一层晕染上去的。
但他站在那里,腰是直的,肩膀是平的,像一根被拧进墙里的膨胀螺丝,外面看不见,里面的螺纹正死死咬着墙体。
「秦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又来打扰了。」
我把他让进院子。
他在石桌旁坐下,没有靠椅背,脊梁骨和椅背之间隔着两指宽的空隙,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我把粗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推过去,他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掌心里,让热气蒸着虎口。
那只手很稳,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短到边缘露出一线粉红色的肉。这是一双长期握枪的手,也是一双很久没有握过枪的手——指根处的茧子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变软了。
「老魁的案子,有进展了。」他说。
老魁。
那个三年前突然失踪的毒贩头目。
周姓卧底追踪他三年,从一个城市追到另一个城市,从境内追到境外,又从境外追回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老魁死了。
但老魁的手下还在活动,货源没有断,渠道没有变,甚至接头暗号都没有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