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官坊,毗邻三省枢密院的一处小官舍,青瓦白墙乾净整洁,门侧挂着「权知嘉兴军府岳寓」的木牌。
院角老桂桂蕊将绽,风里微香。
灯下一案文稿,有岳珂手校的《金佗粹编》文稿,也有金石之学。
史嵩之坐在案前,以经史之学请教岳珂,客气从容。
「晚生读先生近作,于宋金战事丶朝野典故考订极详,敢问先生,修史之际,若遇讳莫如深者,当如何着笔?」
岳珂面皮微微一颤,心想:不愧是史相公家里人,这种犯忌讳的话也就你敢问。
想了想,岳珂坦然相告:「存其真,去其伪,不激不随,能录者录,不可言者,亦不强解于人。」
史嵩之点头,再问:「世人多以成败论是非,后世读史,又当以何为断?」
岳珂沉吟片刻,声平气和,答道:「以事为断,不以情,以公为断,不以情;倘若抱着以史为鉴的心思,就不要拘泥于一家一姓的得失,宦海沉浮丶沧海横流,都不过是世事常态罢了。」
史嵩之笑了笑:「先生说的是圣人之言,可是世人有几人能脱离家族的得失?晚生不能,先生能吗?」
岳珂默然片刻,自惭一笑:「自然是也不能的,若世间人人都能做到,圣人也就不再是圣人了。」
史嵩之笑道:「晚生读史,是为博闻广记,赓续家族门楣,先生撰书是为给伯祖伸冤,如此看来,咱们很有缘分。」
「晚生观史,以为自古南朝有江汉而无淮泗,国必弱,有淮泗而无江汉之上游,国必危,晚生日后欲去襄阳布防,护我南国要害;请先生教我以军国大事。」
岳珂摇首,只平和道:「书生之身,怎通兵事?我这几十年的心思都用在编史和研学上了,经手的实务也不多,哪里有资格教你呢?」
史嵩之似有不信,坚持道:「先生出身将门,莫要过谦。」
岳珂苦笑:「非不愿,实不知也,子由或曾听闻,先祖父临终前将毕生武事经验编撰成书,此事我亦不知真假,但祖父的兵法要害是没有传下来的。」
「子由就不要为难我了。」
史嵩之眉弓皱了又松,缓缓作揖:「晚生冒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