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肩膀上,一颗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是顾建锋。
他今天穿了崭新的87式将官常服,藏蓝色,衬得他肩宽背阔,身姿越发挺拔。
五十一岁的年纪,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却也让那种经风霜沉淀出的沉稳气度愈发明显。
他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顾将军!”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
顾建锋走到签售台前,对着林晚星,很认真地敬了一个礼。然后才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边疆药用植物图鉴与验方》,放在她面前。
“林晚星同志,”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我代表省军区全体官兵,祝贺你的新书出版。你整理挖掘边疆医药宝库,造福军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番话说得正式,倒把林晚星逗笑了。她拿起书,笑着问:“顾将军,那您想让我签什么?”
顾建锋看着她,眼底深处漾开一丝只有她能懂的温柔笑意:“就签……送给我的战友,顾建锋。”
林晚星提笔,在扉页上写下:“赠建锋:山河为证,草木含情。晚星,1992年春。”
合上书,递还给他时,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却仿佛有暖流通过。
顾建锋接过书,又敬了个礼,这才转身,在众人的注目中,大步离开了书店。他是抽空从晋升少将的授衔仪式现场赶来的,马上还得回去。
林晚星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戴了多年的金戒指,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光亮依旧。
“晚星姐,时间差不多了。”沈小雨小声提醒。
林晚星收回目光,对还在排队的读者歉意地笑了笑,又签了几本,这才起身离开。
坐进公司新配的黑色桑塔纳轿车里,林晚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司机问她去哪儿。
“回集团总部。”她说。
车子驶过省城日渐繁华的街道,路两旁的高楼多了起来,店铺的招牌也五光十色。路过省军区大门时,她看到门口悬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顾建锋等同志晋升将官军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
七十年代灵堂里破碎的相框,林场的风雪漫野,勐拉山间摇曳的草药,广交会上签下的第一份外贸合同,还有刚才书店里他肩章上那颗闪亮的星……
从“边疆健康产品公司”到“边疆医药集团”,从几间平房工坊到拥有现代化厂房、研发中心和种植基地的企业,从省内销售到出口创汇,从她一个人到带领成百上千的员工……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
而那个当年在灵堂里说“我哥欠你的,我还”的愣头青,也一路从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副师长,走到了今天将军的位置。
他们像两棵并生的树,各自努力向上生长,根系却在泥土深处紧紧缠绕,共同抵御着岁月的风霜。
车子在集团总部大楼前停下。这是一栋新建的八层建筑,玻璃幕墙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光。楼顶立着四个红色大字:边疆医药。
林晚星推开车门,抬头望了望那四个字,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就像她这些年来从未停下的脚步。
一九九七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