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顾建斌写的。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出狱后的遭遇:因在狱中与人冲突被打伤,左腿落下残疾,行动不便。
出狱后身无分文,去找刘桂芳,才发现那女人早已卷走他们之前攒下的一点钱,跟一个跑长途运输的司机跑了,连那个病弱的孩子都没带走,不知所踪。
他拖着残腿,找不到正经活计,只能在县城街头乞讨,受尽白眼欺辱,冻饿交加。
信里充斥着悔恨之词,骂自己当年鬼迷心窍,对不起父母,更对不起林晚星,也辜负了部队的培养。
字字泣血,句句哀求,希望弟弟顾念一丝血脉亲情,看在他如今凄惨如狗、奄奄一息的份上,给他指条活路,哪怕去边疆找个看门打更的活儿,给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信末,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添上一句:“若弟妹晚星念及旧情,肯说句话,兄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林晚星面无表情地看完,将信纸递给顾建锋。顾建锋迅速扫了一遍,眉头越蹙越紧。他将信纸随手放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东西。
“他还提到了你。”顾建锋声音冷硬。
“看到了。”林晚星语气平淡,走到窗边的灶台边,划燃一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他倒是会想。觉得我心软?还是觉得你顾念兄弟情分?”
她拿起那封信,就着煤油灯的火苗,点燃了一角。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粗糙的信纸,沿着那些忏悔哀求的字句蔓延,升腾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晚星?”顾建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的举动。
“脏眼睛,也脏手。”林晚星看着火焰在指尖燃烧,让那点灰烬飘落在脚下的泥地上,用鞋底轻轻碾碎。
“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法律判了他,道德审了他,如今这结局,都是他活该。我们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去报复,更没义务用我们好不容易挣来的清净日子,去填他那无底的坑。”
她抬起头,看向顾建锋,眼神清澈坚定:“建锋,我们和他,早就是两路人了。他有他的因果,我们有我们的日子。怀远还小,我们的未来还长,没必要为这些陈年烂账,污了心境,更不值得为他费一丝一毫心神。”
顾建锋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决绝,心中极其微弱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下去。
他走上前,握住她有些微凉的手,紧紧包在掌心。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我们有远儿,有未来。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就让他们留在过去,自己负责自己的余生。”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件事,于干事顺便提了句,关于你娘家那边的。”
林晚星挑眉:“林家?他们又怎么了?”
自从上次她用高帽子和艰苦工作堵回去后,林家消停了不少。
顾建锋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的唏嘘:“你弟弟林大宝,去年冬天在县城跟人赌钱,输了欠债,偷一个厂里的铜料去卖,被抓了,判了三年,现在还在牢里。”
林晚星并不意外,林大宝那股又蠢又贪、好逸恶劳的劲儿,出事是迟早的。
“你妹妹林小丫,”顾建锋继续道,“年前被家里做主,嫁给了隔壁公社一个死了老婆的屠户,换了笔彩礼,那笔钱,听说给你爸妈留了一点,大部分填了你弟弟之前欠的窟窿,还想托关系活动,没成。那屠户名声不好,喝酒打人。小丫嫁过去没两个月,就被打得跑回娘家几次,又被送回去。最近一次听说,打得下不来床。”
林晚星沉默了一下,眼前闪过林小丫当初在灵堂前,想换光荣牌和工分补贴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