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的刹那——
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像被噩梦魇住的人终于挣脱。眼神里的黑暗潮水般惊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灭顶的后怕和骇然。他像被滚水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力道之大让自己往后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冰冷的汗珠,眼神惊恐地看着盆里的我,仿佛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婴儿不明所以,被水花溅到,反而咯咯地笑了一声,挥舞着沾满泡沫的小手。
贺黔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他手忙脚乱地用旁边干燥的软毛巾裹住我,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他把脸深深埋进那带着奶香和沐浴露味的柔软襁褓,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自责的、破碎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翌……爸爸错了,我是混蛋……我该死……对不起……原谅我……”
他早就想过了结自己。
画面再转。
还是那个破厨房。煤气灶开着,幽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诡异地燃烧着。贺黔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灵魂的雕像。
窗户关得死死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看着那簇跳跃的火苗,眼神是彻底的空,空得吓人,像是灵魂已经飘出体外,站在某个高处,冷漠地俯视着这具即将被抛弃的皮囊。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本身都凝固了,腐败了。
然后,里屋传来婴儿响亮的、不耐烦的啼哭——我饿了,或者尿布湿了,或者只是单纯地、本能地需要他的存在。
那哭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锯开了凝固死寂的空气。
贺黔浑身剧烈一震,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瞳孔骤缩,闪过一丝近乎惊骇的清醒。他像被鞭子抽中一样猛地转身,手忙脚乱、近乎疯狂地去关煤气开关。因为大急太慌,手指直接擦过灼热的灶架,烫起一个水泡也浑然不觉。他冲进里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小床边,把我从里面抱出来,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勒得婴儿时期的我哭声都变了调。他一边颠着晃着,一边语无伦次地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拼不成句子,“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在,爸爸在这儿……小翌不怕……爸爸错了,爸爸再也不……我们好好的,爸爸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好好长大……”
最后一个场景。
深夜。出租屋唯一那张瘸腿小桌子前,台灯发出昏黄如豆的光。贺黔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低着头。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刀刃雪亮的水果刀。
刀尖,悬在他自己左手手腕上方。那里,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和几道新旧交错的、浅白色的旧伤疤。
他的眼神很平静。是一种所有情绪都被熬干、蒸发了之后的,死寂的平静。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要干什么?
他要……
“贺黔——!!!”
我再也控制不住,灵魂都在嘶吼,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想打掉他手里那该死的刀,想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想对他喊停,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长大了,我可以变成他的刀他的盾,我可以保护你……
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像穿过一片冰凉的、没有实体的雾气。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
然后,他拿着刀的手,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向下割,而是调转了刀尖。
他用那锋利的刀刃,极其缓慢地、异常仔细地,刮擦着桌上一个老式金属打火机侧面的、已经斑驳脱落大半的贴纸。那是某个廉价啤酒的广告,图案模糊不清。
他刮得很耐心,一点一点,直到将那一片金属刮得干净,露出底下原本的、带着细微划痕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