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矮房里摆下木桶,便再没有了转圜的余地。窗外的雨声渐渐弱了,破旧窗缝里吹进来些冬夜的凛冽,司徒绛合衣坐在木床上,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反熠,带着一层阴森而热切的绿光。
林长萍上身只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解了发冠下来就是一肩湿透的黑发,光裸的额头下,连亘着的是一段鼻梁的弧度,直挺得一如他本人般成规成矩。他恐怕也有戒备,只谨慎地拿热手巾擦拭手臂和脖颈暖身,冷湿的裤子依旧在身上贴得严严实实的。但仅仅只是如此,司徒医仙已经觉得,这块木头毫无疑问是在放浪挑逗他了。
“喂……”司徒绛阴测测地开了口,“林大侠方才的银锭,怎之前不见你用?”
林长萍知他介怀鹤氅之事,便道:“那是卢岱长老担忧我路途艰难,特意相赠的。不到非常时期,岂能轻易挥霍这份好意。”
“想不到林大侠拮据,却尚有长者关怀。无妨,你为了本医用,这银锭已是物有所值了。”
司徒医仙一向厚颜自大,脸皮可以糊上墙,好在林长萍不多理会,披上外衣后借着油灯光线,开始穿戴右手的夹套。
司徒绛瞅了一眼,笑道:“这烧痕尚新,不足一月吧。”
对面人沉默片刻,继而低下头,娴熟地咬过了腕间的袖绳。
“林大侠可真见外,怎不问问本医,有没有什么去痕的膏药呢。”
司徒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背脊,仿佛布好陷阱般诱惑道:“若是林大侠开口,本医会破例考虑的。”
安静了片刻,烛影尚且犹疑,面前人却答了一句:“不必。”
“呵,你这是质疑本医的医术?”林长萍对这伤痕如此耻辱,如今有大好机会消了它,他倒还矫情起来了。
不及医仙罗网密织,林长萍系好了袖绳,直起身来坐到了窗口的木椅上,他将佩剑抱在胸前,伸出手,剪灭了油灯中被风吹得摇摆的烛火。
没有回应,也没再对着他睁开眼睛,司徒医仙坐在碦人的木板上,觉得那个顾自闭目养神的人,真的是天底下最愚不可及的,一块朽木。
第四章
冬阳清冽,王家药铺一大早就开了窗栓。沿街一路热闹的晨间吆喝,混合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味,把尚在睡眠中的司徒医仙,腰酸背痛地给饿醒了。
司徒绛自被招为幕僚,过的一直是锦衣玉食的舒适生活,天宫一般富丽的伺候服侍,从没有像这般裹着一条透风薄被,被路边包子勾引得饥肠辘辘的境遇。他撑着硬床板坐了起来,小屋狭隘,一眼便能望全,左右不见林长萍,他正奇怪,忽而心中一凛,快速起身扶着墙壁踉跄了出去。
药铺门户大开,街道里来来往往着长安晨起的卖货郎,屋子里亮堂堂的,王郎中与那闺女都不在,柜台上还放着称了一半的药材。司徒绛捏紧拳头,半身的血都凉了,他没想到林长萍居然会趁夜逃走,这样一块木头,究竟是什么时候觉悟出烫手山芋接不得的。
司徒绛犯的是谋毒皇子的大罪,如今孤身困滞长安,胸口一个要命窟窿,内力又废损,根本就是半只脚踏进地府了。他一边在脑中把林长萍极刑了万遍,一边在柜台里半天翻找,没摸到钱,倒挖了一盒归血人参出来,这玩意算个宝贝,索性揣进手里,三两步往屋后挣着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