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合金卡扣被张大军极其熟练地锁死。
当驼鹿吃完最后一口糊糊,满足地打了一个响亮且带着浓烈草料酸气的响鼻,极其缓慢地从雪地里站起身来时。
那套重型挽具,已经极其完美丶极其服帖地穿戴在了它的身上。
「成了。」张大军看着这头戴着眼罩丶穿着挽具,安静得像是一头巨型耕牛般的变异驼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它这算是彻底端上咱们基地的『铁饭碗』了。」李强也在一旁搓着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感叹,「谁能想到,一头一吨重的变异怪物,竟然真能被几顿带盐的草糊糊给收买。」
「它不是被收买,它是在适应环境。它发现跟着我们,不用去面对外面的严寒和饥饿,只需要出卖一点力气,就能获得稳定的高能生存资源。这是它作为野生动物趋利避害的最优解。」
周逸转过身,走向了那架静静停放在雪地里丶上面被防水帆布严密包裹丶用铁线藤死死绑着八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的重型平底雪橇。
「挂上主牵引绳。」
「我们回家。」
……
上午八点三十分。
当牵引绳被死死挂在雪橇前端的钢环上,当周逸在前方发出那声代表着「前进」的低沉指令时。
所有人的心依然悬在了嗓子眼。
八百公斤的绝对死重,在经过了零下三十度的一夜极寒冰冻后,底盘的「琥珀脂」是否还能发挥作用?雪橇会不会再次和地面的冰层发生致命的「融冻粘连」?
「驾!」
张大军在左侧,极其轻柔地抖动了一下副缰绳。
驼鹿感受到了指令,前胸的肌肉群猛地隆起,四肢宽大的蹄子在雪地里死死地扣住。
「嘎吱——」
一声极其沉闷,但却毫无凝滞感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雪林中响起。
没有「推土机」般的雪包堆积,也没有被焊死在冰面上的绝望抗拒。
那架承载着八百公斤原木的平底雪橇,在底部变异野猪皮和特种琥珀脂的完美配合下,极其顺畅地丶犹如一艘破冰船般,碾碎了表层的一点点浮雪,稳稳地向前滑出了一大步!
然而,更让李强和张大军感到震撼的,还在后面。
「大军叔……你看脚下……」
李强跟在雪橇的右后侧,原本已经做好了在半米深的积雪中拼尽全力高抬腿丶跋涉得死去活来的心理准备。
但他仅仅走出了几十米,就突然停下了脚步,瞪大了眼睛,指着雪橇刚刚滑过的地方。
在他们面前的雪地上。
出现了一道宽达一米五丶深达半米丶底部被压得极其平整且泛着一层坚硬冰光的「U型冰雪槽」!
这并不是这架满载的雪橇刚刚压出来的。
这是昨天,当他们拉着那架空载的平底雪橇,在这条路线上反覆摩擦丶趟过时,凭藉着雪橇自身的重量和底部野猪皮的熨烫,硬生生在半米深的松散积雪中,压实丶打磨出来的一条「物理轨道」!
经过了一夜零下三十度极寒的淬炼,这条U型雪槽的底部和两侧边缘,早已经被冻得坚硬如铁,形成了一条天然的丶完美的「冰雪公路」!
「这是……我们昨天压出来的车辙?!」张大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光芒。
他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当这架满载八百公斤的雪橇,极其精准地重新嵌回这条昨天压出的U型雪槽中时。
它不再需要消耗庞大的动能去排开前方的松散粉雪!它不再需要面对深雪带来的恐怖侧向阻力!
它此刻,就像是一列被完美卡在铁轨上的重载列车。它的底盘与极其坚硬丶光滑的冰槽底部严丝合缝地贴合,只需要克服最纯粹的丶且被琥珀脂降到了最低的滑动摩擦力!
阻力,在这一刻,成倍丶成倍地呈断崖式下降!
「怪不得它走得这么轻松……」李强看着走在前方丶步伐虽然沉重但绝对算不上吃力的变异驼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不仅是驼鹿轻松了。
对于李强和张大军这些负责护航的伤员来说,这同样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他们不再需要在齐膝深的松软积雪中进行那种犹如地狱般的高抬腿体能消耗战。他们只需要极其轻松地丶穿着踏雪板,踩着雪橇压出的那条平整坚硬的冰雪车槽,像是在城里的柏油马路上散步一样,稳稳当当地跟在雪橇的后面!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昨天拉空车蹚路时流下的那些血汗和绝望,在今天,终于以这种最不可思议的「物理红利」方式,给予了他们最丰厚的回报!
这就是废土工程学的终极魅力!所有的笨拙与死磕,最终都会转化为生存的筹码!
「跟上!保持警戒!」
张大军大笑了一声,但立刻又恢复了老兵的警惕,大声下达着指令。
「虽然路好走了,但这毕竟是满载!时刻注意两侧的情况,绝不能让它偏离车辙!一旦雪橇滑出这条冰槽,扎进旁边的深雪里,以它现在的重量,我们根本拉不回来!」
队伍在这条天然的冰雪轨道上,以一种极其平稳丶甚至可以说是枯燥的节奏,向着基地的方向稳步推进。
……
中午十一点三十分。
距离长安一号前哨站大门,还有最后的一百米。
当那座虽然粗糙丶但却散发着浓烈工业文明气息的废弃加油站建筑,以及那高高耸立的丶正发出低频嗡鸣声的次声波调节塔,终于穿透了林间弥漫的寒雾,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
无论是周逸丶张大军,还是李强,心中都没有升起那种狂欢式的激动。
他们的心里,只有一种极其沉重丶极其疲惫,却又无比踏实的落地感。
前哨站的大门外,陈虎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驻守战士和后勤人员,早已经等候在那里。
当他们看到那头庞大的变异巨兽,以及它身后拖拽着的那座被帆布严密包裹丶散发着浓烈松脂香气的「木头小山」,稳稳地停在气密大门外的那一刻。
几名年轻的后勤兵甚至红了眼眶。
「回来了……真的把木头拉回来了……」陈虎快步走上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没有去拥抱那些犹如野人般的猎人,而是直接转身,对着身后的战士大吼:
「快!卸车!马上装载上皮卡!主基地的车队已经在公路尽头等了整整三个小时了!」
「王教授昨晚连夜停了另外三个生活区的暖气,才勉强保住了1区的原种不被冻死!」
「这八百公斤燃料,下午一点之前必须送进基地的锅炉房!」
周逸极其疲惫地解开了驼鹿身上的主牵引绳,将手里最后一点点草饼糊糊喂进了它的嘴里。
他看着那些像疯了一样扑上雪橇,用极其粗暴的动作解开藤蔓丶扛起一根根上百公斤重变异红松原木的后勤士兵。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张大军和李强。
这两个昨天还在冰天雪地里跟死神抢命的汉子,此刻正瘫坐在前哨站大门内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渐渐被搬空的雪橇。
「大军叔。」周逸走到张大军身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这八百公斤,只够基地烧两天的。」
「我们放在那片红松林里,被雪埋着的木头,还有一千两百公斤。」
张大军没有回头。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兵,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已经被冻得发硬的菸头,极其艰难地用颤抖的手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知道。」
张大军吐出一口浓烈的青烟,目光投向了门外那条他们刚刚走过的丶被压得极其平整的「冰雪车道」。
「让食堂给兄弟们整点热乎的。吃饱了,眯上三个钟头。」
「今天下午……」老兵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坚韧与麻木,「咱们这头老牛,和这帮破车,还得再走一趟。」
阳光惨白地照在雪地上。
人回来了,木头拉到了。
但在真正的末日生存面前,没有任何一次胜利是可以作为终点的「闭环」。生存的齿轮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圈,碾碎了无数的血汗与痛苦,但只要这个齿轮还在转,人类就必须毫无怨言地丶机械地跟随着它,继续投入到下一场同样残酷丶同样毫无尽头的轮回之中。
这,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