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军和孤狼站在大树后面,极其缓慢丶均匀地拉动着绳索。
而在雪橇这边,李强等人用撬棍在原木底部轻轻地向上拨动。
「骨碌碌……」
这根沉重的原木,就在这种极其繁琐丶极其耗时,但却几乎不怎么消耗人体极限爆发力的古典力学系统的运作下,顺着斜面和滚木,极其平稳地滚入了雪橇的载货舱内。
「第一根。」张大军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仅仅是装载这一根木头,就耗费了他们整整二十分钟。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只有冷酷的物理计算和对伤病躯体的极限妥协。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当第五根原木,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稳稳地滚入雪橇的货舱,并被张大军用铁线藤极其牢固地交叉绑死在雪橇底盘上时。
时间,已经来到了正午。
惨白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射下来,照在雪橇上那五根呈现出暗红色光泽的变异红松上。
「八百公斤。四根大的一根小的。差不多了。」
张大军看着雪橇的吃水线,也就是那竹制滑轨陷入雪层中的深度,极其笃定地给出了评估。
李强站在雪橇旁,他看着雪橇上那仅仅只占了很小一部分空间的五根木头。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雪地里。
在那里,依然静静地躺着一大半丶足足有一千两百多公斤的极品变异红松原木。
那些木头散发着诱人的能量气息,那是基地里几万人熬过这个冬天最急需的「命」。
「大军叔……」
李强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他的理智告诉他八百公斤是极限,但面对这触手可及的生存资源,那种深植于人类基因中的「囤积欲」和贪婪,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这底盘……刚才来的时候那么滑,一点都不费力。」李强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甚至有一丝哀求,「基地里现在只剩3度了。大家都在挨冻。这剩下的木头,要是再放几天,就全被老鼠啃烂了。」
「大军叔……要不,咱们再加一根?就一根?」李强指着地上的一根中等粗细的原木,「也就多加不到两百公斤。底盘那么滑,它应该能拉得动吧?」
这是一种极其致命的诱惑。多拉一根,基地就能多一分温暖,就能少冻死几棵麦苗。
所有的队员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看向张大军,又看向那堆剩下的木头。没有人不想多带点回去。
张大军站在原地。
老兵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雪地里的那根木头。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那双布满冻疮和血丝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甚至在微微发抖。
在生存的重压下,放弃眼前的资源,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更需要勇气。
足足过了半分钟。
张大军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那堆木头一眼。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酷,甚至带着一丝凶狠,死死地盯着李强。
「不加!」
这三个字,张大军几乎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
「八百公斤,是刘工算出来的,也是王教授定下的绝对安全红线!」
「你以为底盘滑就万事大吉了?!你忘了这雪地底下有暗坑,有树根,有冰裂缝!」
张大军指着那头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变异驼鹿。
「如果再加两百公斤,一旦在这个起伏不平的雪地里遇到任何一个微小的上坡,或者滑轨卡进了一个隐蔽的冰缝里。」
「这多出来的两百公斤静态阻力,就会在瞬间彻底压垮它那刚刚恢复了一点的肌腱!它会当场暴毙!」
「到时候,别说这五根木头,连这头鹿,我们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烂在这个雪原里!」
「绑死绳扣!任何人不准再碰地上的木头一下!」
「准备出发!」
理智,极其残酷但又无比正确地,战胜了贪婪和侥幸。
在这片容不下任何容错率的废土上,只有严格遵守物理法则和安全红线,才是活下去的唯一真理。
周逸看着张大军那坚决的背影,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支队伍的灵魂没有散,老兵的定力,是他们能在这种绝境中不至于全军覆没的最后底牌。
「挂载。」
周逸走到驼鹿的前方,将手里那个一直捂在怀里的不锈钢盆拿了出来。
盆里,是用最后一点「金砖」碎屑和温水化开的丶散发着极其浓郁灵气和咸腥味的糊糊。
随着这股味道在冰冷的空气中扩散,原本显得有些委靡的变异驼鹿,瞬间竖起了耳朵。它那硕大的鼻孔贪婪地抽动着,庞大的身躯因为对高能食物的极度渴望,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张大军和孤狼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将雪橇前端那两条粗大的牵引主绳,挂在了驼鹿胸前那件红色消防水带挽具的合金锁扣上。
「咔哒。咔哒。」
两声清脆的金属闭合声。
八百公斤的绝对死重,在这一刻,与这头一吨重的荒野巨兽,完成了物理上的终极连结。
驼鹿敏锐地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那股沉闷的拉拽感。它那被眼罩遮挡的头部不安地晃动了一下,前蹄在雪地里烦躁地刨了两下。它还记得前天那种仿佛要把它撕裂的恐怖阻力。
但盆里那致命的香气,像是一个魔咒,死死地勾着它的神经。
「走。」
周逸发出了那声极其低沉丶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指令感的呼唤。同时,他极其吝啬地,将盆子向前送了不到一寸,让驼鹿的舌头刚好能舔到边缘的一点点糊糊。
驼鹿吞下了那口蕴含着庞大生物能的汁液。
能量在体内炸开的满足感,瞬间压倒了对身后重量的恐惧。
它低下了高昂的头颅。那原本因为伤痛和疲惫而有些萎缩的胸前肌肉群,在这一刻,犹如沉睡的火山般,猛然暴起!
「驾!」
张大军在左后方,配合着发出了一声低吼,同时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副缰绳。
驼鹿那粗壮如液压缸般的后腿,在积雪下方的暗冰上狠狠一蹬。
那一瞬间,八百公斤的静态重量化作一股极其沉闷的后拽力,顺着牵引绳死死地勒紧了消防水带。
「绷——」
红色的消防水带瞬间绷得笔直,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纤维拉伸声。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雪橇底部的变异青竹滑轨。
千万不要陷进去……千万不要粘连……
「嘶——咔!」
一声极其沉闷丶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物理质感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雪原上响起!
涂满了「琥珀脂」的变异青竹滑轨,在八百公斤的重压下,极其霸道地压碎了表面那层松软的粉雪。
但在接触到下方那坚硬如铁的暗冰层时。
野猪皮底盘上那成千上万根被冻得犹如钢针般的倒竖硬毛,在向后滑动的趋势刚刚产生的零点一秒内,极其狂暴地丶死死地扎进了冰层之中!
逆毛防滑系统,在实战重载下,完美生效!
这股极其恐怖的静态反作用力,瞬间抵消了雪橇向后倒滑的趋势,给驼鹿提供了一个绝对稳固的支撑点。
「轰!」
借着这股支撑力,驼鹿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探。
八百公斤的重载雪橇,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死死地「焊」在地上,而是伴随着一声极其低沉丶却毫不乾涩的摩擦声,在那层绝不结冰的琥珀脂的润滑下。
平稳地丶极其不可思议地。
向前滑出了第一步。
「动了……它真的拉动了!」
李强看着雪橇在雪地上犁出的那两道极其平整丶泛着幽蓝光泽的浅浅车辙印,眼眶瞬间红了。
没有推雪包,没有死死卡住。
这台融合了变异生物学丶废土工程学和古典力学的「终极生物机器」,在正午惨白色的阳光下,终于在荒野中,拖着八百公斤的希望,缓缓地移动了起来。
但这并不是欢呼的时刻。
周逸端着盆,看着前方那依然被半米深的积雪覆盖丶到处隐藏着树根和暗坑的漫长雪林。
五公里。
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在他们身后,是依然静静躺在雪地里的一千二百公斤被舍弃的木材;在他们前方,是寒风呼啸丶随时可能发生意外的漫漫归途。
而长安一号主基地的锅炉,依然在极其冷酷地,一分一秒地消耗着那最后四十多个小时的底牌。
真正的重载越野地狱,此刻,才刚刚向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露出它最狰狞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