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还在甲板上震荡。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色的火海。
他连身上的纯白太空衣都没脱。
径直拨开挡在前面的一群外国记者。
滚开。
两个字,透着冻碎骨头的寒意。
赵山河见状,毫不犹豫地撞开一条路。
李建成刚从记者堆里挤出来。
爹,上飞机。
李青云一把抓住老头的胳膊。
咋了?
李建成一头雾水。
庆功宴还没吃呢,老子刚让厨房炖了龙虾!
不吃了。
李青云大步跨上直升机的舷梯。
去京城。
螺旋桨撕裂海风,直冲云霄。
机舱里死一般寂静。
李青云盯着手里的红色保密电话,指关节泛白。
儿砸,到底出啥事了?
李建成扯下头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齐老,走了。
李青云喉结滚动,挤出这四个字。
李建成愣住了。
手里的头盔当啷一声掉在金属地板上。
那个教你做生意的老书生?
老李咽了口唾沫。
前几天我还跟他通电话,说要带他上天兜风呢!
李青云闭上眼。
没接话。
窗外云层翻滚,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专机降落京城。
机场早有红旗轿车等候。
李青云换上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刺眼的白花。
协和医院,特需病房。
走廊里站满了穿着黑风衣的人。
连那位军大衣老人也到了,背着手站在门口。
李青云走过去。
青云来了。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进去看最后一眼吧。
李青云推开门。
病床上,齐国安躺得很平。
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像是睡着了。
华老的小药童,如今的协和专家,站在床边。
叹了口气。
不是癌症复发。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无奈。
八年前您花八千万给他切了肿瘤,华老又用针灸护住了他的心脉。
但器官衰竭,是自然规律。
医生指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平直的绿线。
寿终正寝,没有痛苦。
李青云走到床边。
看着这位曾经在狱中给他指点迷津的老人。
看着这位帮青云集团在京城撑起一片天的定海神针。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成了一具冰冷的躯壳。
齐老。
李青云弯下腰,替老人掖了掖被角。
咱们青云的火箭,上天了。
您在上面,看清楚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砸在玻璃上。
三天后。
八宝山公墓。
京城下起了蒙蒙细雨。
天空灰得像一块洗不乾净的抹布。
墓园外,停满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辆。
伞盖如云。
各部委的头头脑脑,商界的顶级大佬,全来送行。
李青云走在最前面。
他拒绝了工作人员的替换。
亲自扛着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木。
泥水溅在他的皮鞋和裤腿上。
他恍若未觉。
赵山河在旁边撑着一把黑伞。
雨水顺着李青云的下颌线滴落。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棺木缓缓沉入墓穴。
黄土一捧一捧地掩盖了下去。
齐老的黑白遗像镶嵌在墓碑上。
照片里的老人,眼神依旧深邃,透着看穿时代的睿智。
李青云站在墓碑前。
看了很久。
一股无法言喻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钱。
他拥有十五万亿美金。
权。
他手里握着民族复兴的特权小本。
科技。
他能把几千吨的铁疙瘩送进外太空,能切断整个西方的晶片命脉。
但现在。
他连一个老人的呼吸都留不住。
资本再凶残,买得下半个地球。
却买不到多一秒的寿命。
在死亡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万亿帝国,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走吧。
李建成撑着伞,走到儿子身边。
老头子看着墓碑,叹了口气。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老齐这辈子,值了。
李青云转过头。
视线落在父亲那张爬满老年斑的脸上。
两鬓的白发在冷雨中显得格外扎眼。
父亲老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李青云的胸腔。
老爹当年扛着关公刀在南街砍人的气势。
早就被岁月一点点磨平了。
回去的路上。
黑色红旗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湿滑的柏油路上。
车厢里死气沉沉。
赵山河开着车,大气都不敢喘。
李建成靠在座椅上,似乎有些疲惫,打起了瞌睡。
李青云坐在后排。
偏着头。
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他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齐老那条平直的心电图。
滴——
那声音仿佛刻进了他的脑髓。
岁月。
衰老。
死亡。
李青云的眼底,慢慢爬上一层浓烈的血丝。
他不甘心。
两世为人,他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斗赢了所有的资本寡头。
凭什么要输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