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归巢(2 / 2)

幸村那么说,不仅是在气恼真田的顽固,更是在气恼他的敌我不分。

真田无论何时追求的是极致的公正,这一点其实有点天真,但是以往,他也好,幸村也好,做决定的时候都会尽量顾及真田的感受。

可有时候,这种在同伴受难时还要保持中立的执念,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这种名为公正的暴力,足以将一个满身伤痕,好不容易才向世界袒露柔软的人彻底摧毁,甚至逼疯。

走在前面的幸村,指尖用力,握紧了月见的手。

月见微微垂眸,那股酸涩感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底,但他没有挣扎,反而反手回握住了幸村。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幸村,别为他担心。

可他越是体贴,幸村的心就越疼。

幸村比谁都懂这种感觉。

在那个没有月见的黑暗梦境里,全国大赛的决赛之巅,他在对阵越前龙马的前夕,也曾面对过同样的境遇。

那时候,他并肩战斗了多年的好友告诉他,觉得他的网球剥夺了别人的感官,觉得那种精神网球不是堂堂正正的博弈。

其实,那个时候的他并没有感到很难过。

他的网球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所以,旁人的反对也好,真田的质疑也罢,都动摇不了他分毫。

但是,如果这种冷箭射向的是月见,绝对不行。

幸村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冷。

月见和他不一样。月见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那一身戾气是他活下去的盔甲。真田可以用堂堂正正去要求立海大的每一个人,唯独不能以此作为标尺,去丈量月见那颗为了守护大家而变得伤痕累累的心。

那是他第一次,对这个相识多年的幼驯染,生出了几分近乎决裂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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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三拨人马不期而遇。

下午炽热的阳光透过走廊高处的排窗,细碎地洒在众人身上。丸井文太脸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几个显眼的OK绷。胡狼桑原单脚跳着,右脚踝裹了一圈厚实的白布条。而走廊另一头,月见和幸村正紧紧地手拉着手走来。

一时间,寂静的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嘶嘶声。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中那种名为惨烈的成分浓度过高,反而透出一种莫名的滑稽感。

终于,丸井看着胡狼的脚,又看了看月见,嘴角抽动了两下,扑哧一声先笑了出来。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我为什么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补丁,又指了指胡狼,「咱们立海大什么时候全员这副德行过?」

仁王配合地应了一声:「噗哩,与其说是好笑,倒不如说是惨得很有节奏感。」

「严谨一点说,是又惨又好笑。」柳生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也算是立海大生涯里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了。」

幸村看向胡狼:「医生怎么说?」

胡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没什么大碍,只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说我体质好,回去冰敷一下,恢复个一两天就能活蹦乱跳了,绝对不影响后面的决赛。」

幸村盯着那圈扎实的白布条看了两秒,确认胡狼确实没有为了宽慰他而逞强,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胸腔。

「没事就好。」幸村环视了一圈这群伤痕累累却依然眼神明亮的少年,声音沉稳有力,「今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未来两天还有硬仗要打。」

「是!」

众人齐声应道。那股独属于立海大的凌厉气势在医院走廊里激荡开来,引得不少路人纷纷侧目,惊叹于这群少年即便带伤也依旧挺拔的脊梁。

随后,少年们三三两两地告别,消失在不同的街道尽头。

夕阳终于收敛了正午时的燥热,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橘色。幸村拉着月见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

月见的听力已经完全恢复了。脚下踩过枯枝的碎裂声丶远处忽远忽近的鸟鸣,甚至是幸村均匀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进耳中。这些在平时几乎被忽略的背景音,在经历了几个小时的死寂后,此时听起来让他有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推开家门,幸村的妈妈已经迎了上来,眉眼间满是温柔的关切,细声询问着他们今天的比赛。

月见很喜欢幸村的妈妈,她身上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包容与通透,这种不带任何审视的温柔,总能让他这种习惯了紧绷的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晚饭间,幸村妈妈一边往两人碗里叠着菜,一边轻声打听比赛的细节。月见握着筷子,问一句答一句。他的描述其实挺乾巴巴的,没什么修饰词。但正是这种实事求是的坦诚,让幸村妈妈听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儿子。

她太了解精市了。外界总觉得他温柔从容丶极好相处,可作为母亲,她深知儿子内心的边界感有多强。他极有主见,甚至有些隐隐的强势,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即便是在亲生父母面前,也不轻易展露自己,很难有人能真正触碰到他的内心。

在母亲眼中,精市是坚硬的丶目标明确的,好像没什么能真正伤害到他,但也正因如此,他总是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而月见恰恰相反。这孩子看着清冷孤傲丶难以接近,可一旦走近了就会发现,他其实随和得过分,内心比谁都柔软。对于信赖的人,他几乎没有任何防备,那种毫无保留的掏心掏肺,懂事得让人心疼。

因为足够赤诚,所以也格外的易碎。

幸村妈妈托着腮,笑眯眯地听着。通过月见这种毫不遮掩的分享,那个优秀得有些遥远的儿子,终于在细节中有了鲜活的形状。她听到了精市会因为队友受伤而动怒,听到了他为了护短而露出的少见锋芒。

原本被幸村随口带过丶甚至压根儿不会提起的那些情绪,都在月见一板一眼的叙述中,一点点还原出了原本的温度。

也是因为月见的到来,幸村妈妈看到了儿子眼神里从未有过的松弛。

月见就像是在幸村那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墙上,悄悄推开了一扇窗。那些属于这个年纪被理智严密包裹着的柔软,终于在灯火下透出了一丝缝隙。

幸村坐在旁边,听着月见在那儿客观地「拆」着自己的台,偶尔无奈地摇摇头。他看着月见认真说话的样子,嘴角却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在这个暖黄色的饭桌前,他不再是那个习惯性屏蔽外界丶独自扛起一切的淡漠少年,而只是一个坐在灯火下,看着爱人与母亲聊天,会因为被调侃而感到有些头疼的平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