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那边的钟中途又敲了两回,可终究没人直接扑下来。而林边那群土人,在拿到盐和铁刀后,也没有转头就翻脸。
这便够了!
临近傍晚时,施琅和郑森又站到了栈桥边。
海风还是那样,码头上来回走动的士兵更多了些。工匠在补木栅,火头军在架锅。船上有缆绳垂下,把一桶桶淡水和药材往岸上送。
整个新金山前埠,已不像昨天刚拿下来时那样只是一口气撑着,而是开始活起来了。
施琅看着林边方向,忽然道:「你今日没让抓那挂十字的,我还以为你会忍不住。」
郑森道:「抓他不难,难的是抓完之后,还剩什么。他若真在教堂和土人之间能搭点话,留着,比砍了值钱。」
施琅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皇上的路子了。不急着砍,先看值不值。」
郑森没否认。
「皇上那路子,走得远。咱们在这儿,得学。」
施琅点头,不再说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前头那块被重新划出来的空地。地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是那些土人来过的痕迹,也是大明第一次跟美洲本地人真正在地上搭上边的痕迹。
很浅。
可已经有了。
郑森看了一会儿,才道:
「今天他们送来的是兔子丶玉米丶彩羽。明天送来的,也许就是消息。后天,说不定就是路。」
施琅听了,嘴角一扯。
「那就看咱们给出去的盐和刀,值不值回票钱了。」
郑森没再答,只是把手按在栈桥边那根木桩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地,刚立住。
这人,也才刚碰上。
后头远着呢。
但有第一回,便有第二回。只要人肯来,只要东西肯换,只要教堂那边还没把土人的心彻底吃死!
新金山前埠,就不是一座孤埠。
而是一道口子。
能往里撬,也能往外长!
施琅跟在后头,脚步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抬眼望了望林边那块新划出来的空地。那里还空着,可谁都明白,从今往后,那块地就不是一块空地了,那是大明在这片新地界上开的第一个口子。
只不过,口子刚撬开,另一边的人也不会闲着。
果然,天色才刚往午后偏过去没多久,东南山口那边就有新的动静传回来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最外沿那道哨位上的夜不收。人是一路压着身子跑回来的,额头全是汗,还没到栅边就先喊了一嗓子!
「有马!」
「山口那边来人了!」
这一嗓子,把栅内好些正在搬木料的工匠和士兵都惊得抬起头来。
周哨总本来蹲在土垒边啃乾粮,听到这句,粮饼都顾不上咽,抓起刀就站了起来。
「多少?」
「看不太清!有骑马的,也有走路的,像西夷!」
郑森这会儿正在仓边看新搬下来的火药箱,闻言立刻回头。
「叫赵海!」
「让栅上所有人归位!」
「火铳手分两层,不许乱放!」
传令兵转身就跑,施琅已经先一步走向前栅。
这就是练出来的默契。郑森定调,施琅去压执行。一个看全局,一个稳阵脚,配合久了,连废话都省。
没一会儿,新金山前埠前头那道刚修好的木栅后,就已经排开了人。
第一排是藤牌手,半蹲,藤牌微斜。第二排是火铳手,枪口压低,后面又顶了一层,预备换班轮放。码头边两门小佛朗机也被推了出来,不过没架到最前头,而是藏在侧边半土半木的炮位后,只露一点炮口。
施琅亲自上去看了看位置,抬手往里压了压。
「再收一点,别让他们一眼看全。」
炮手连忙照办。
新金山前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火力多猛,而是让对面看不清到底有多猛!
赵海也到了,手里拿着千里镜。不过这镜子虽好,山口那边林木多,真看不了多远,最后还是得靠眼和经验。
没多久,山路尽头终于有了人影。
先露头的是两匹马,再后头,是七八个步卒模样的人。又往后,还有零零碎碎的人影晃出来。
人不算太多,可一看就知道不是昨天夜里那种乱七八糟的杂役。今天来的,多少像点样子了。
周哨总眯着眼看了一阵,吐了口气。
「有点意思,还真敢来。」
施琅道:「不敢不来。码头和仓子都被咱们拿了,教堂那边若一点反应都没有,底下那些庄园主先得慌。」
郑森没接话,只抬手。
「都别急,先看他们怎么摆。」
于是,两边隔着新修的栅墙和前头那块空地,对上了。
山路下来的人越发清楚了,确实是西班牙人,但又不全是。最前头两个骑马的,穿着短甲,腰上挂刀。后头有几名拿火枪的,剩下的有持长矛的,也有拿砍刀的。再往边上,还有几个混血模样的人和被裹挟来的本地土人。
人数粗看,也就四五十。
不是小数,但远不到能啃下前埠的地步。
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排成正阵。中间散,两翼也散。骑马的走在前头,看着气势不小,可脚下不稳。
这不是冲锋队形,这是来摸底的。
郑森看了两眼,便定了性。
「他们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试胆的。」
施琅点头。
「嗯,也想看咱们会不会慌。」
周哨总一听这话就乐了。
「那可太会选人了,拿咱大明水师当软柿子捏?」
赵海没吭声,只把藤牌手往左右各补了两个。今天要做的不是追人,是打个样子,得一锤子把对面那点试探心给砸回去!
对面也在看,尤其是那两个骑马的。
他们明显发现了前埠外头多出来的木栅丶土垒,还有码头边停着的大船,可看不清里头到底有多少人。风从海上往岸上吹,带得旗子猎猎作响。那一面大明龙旗挂在前头,和他们以往见过的西班牙旗完全不一样。
这一层陌生,本身就能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