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让人远远看着。」
「看谁接,看谁不敢接,看谁看完后先往哪边走。」
这已经不是送信了,是在试人。
试西班牙人的胆子,试他们乱到了哪一步。
周哨总咂了下嘴。
「都督,这一手够阴。」
郑森瞥了他一眼。
「会说话就说两句。」
周哨总忙嘿嘿一笑,闭嘴了。
没过多久,何文盛就把汉文底稿写好了。
翻译和何塞被押到旁边,当场抄成西班牙文。
何塞最开始不想写,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翻译脸都白了,凑过来低声道:「都督,他说……这是胁迫神的子民。」
郑森连眼皮都没抬。
「告诉他。」
「昨天是绑着他出来的。」
「今天只是让他拿笔。」
「若他觉得这已经算委屈,明日可以换根绳子试试。」
翻译赶忙照着转。
何塞脸色一下就变了。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提笔。
他写字时手有点抖。
不是怕写错。是怕自己这份纸带过去后,被教堂那边的人当成叛徒。
可他现在更怕的,显然是站在面前这群东方人。
纸写好后,郑森没马上放人。
而是先把两份文书看了一遍。
他不识西班牙文细句,可认得格式,看得出有没有耍花招。
何文盛也请翻译逐句核对了两遍。
确保意思没偏。
郑森这才道:「给他们松绑。」
「但脚上留绳。」
周哨总亲自上前,把何塞和另一个杂役手上的绳子松开,只留下脚踝上一截,好让人还能拽住。
两人手腕都勒红了。
一松开,都下意识揉了揉。
郑森看着他们,语气平平。
「告诉他们。」
「把纸送到教堂边上,交给看得懂的人。」
「送到之后,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看我,看他们自己人。」
何塞听完,脸色更白。
这话太毒,可也太真。
要是教堂那边怀疑他已经投了东方人,他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但若不去,眼下就先过不了这一关。
这时施琅忽然开口。
「再加一句。」
郑森转头。
施琅道:「让他们顺便替咱们看看,教堂边上聚了多少人,回来说。说得清,就活。」
郑森点头。
「可以。」
这就更绝了。
两人现在不仅是送信的,还成了回来的眼。
何塞几乎咬碎了牙,可还是只能点头。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方人说一不二。
你能不能活,不在你喊不喊圣母,在你有没有用。
不多时,文书卷好。
何塞和那杂役被放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山下小路往教堂方向走。
后头隔着一段,周哨总派了两名最稳的夜不收远远跟着。
不靠近,只盯人。
棚边,施琅抱着胳膊,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忽然道:「你说,他们那边会不会直接把人扣下?」
郑森道:「会。」
「也可能不会。」
「若他们怕咱们真有大军压着,便不会立刻杀信使。」
「若他们已经乱到没脑子了,那就难说。」
施琅嗤了一声。
「西夷的脑子,有时候也就那样。」
郑森却道:「越是这样,越得试。」
「试出来他们是乱,还是稳。」
「这比烧一个教堂值钱。」
时间一点点过去。
码头这边也没闲着。
赵海已经带着工匠和士兵,开始在外头补栅。
新砍下来的木料被拖回来,削尖,埋桩,夯土。
仓边新起了一段矮墙。
海边的小炮也重新挪了口。
昨天才拿下来的地方,今天已经多出一股常驻的味道了。
何文盛站在边上,忽然低声感慨了一句。
「都督。」
「嗯?」
「学生方才忽然想明白了。」
「什么?」
「昨夜那一仗,只是夺地。」
「今天这一纸文书,才算立规矩。」
郑森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淡淡道:
「规矩才值钱。」
「抢一回,谁都能抢。」
「让人照着你的规矩活,才叫真拿到手。」
何文盛听完,重重点头,把这话又记进了旁边的小纸片上。
这东西,后头说不定都能编进《海外经略录》里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两名夜不收终于回来了。
其中一人先跪地行礼。
「回都督,人送到了。」
「怎么说?」
「教堂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西夷丶混血丶还有土人,粗看得有七八十。拿火枪的不算多,二十来个。其余都是刀矛和骑马的庄园护卫。」
这数字一出,施琅轻轻啧了一声。
「不少了。」
那夜不收继续道:「何塞把文书递了过去。接纸的是个穿黑袍的老神父,边上还跟着一个庄园主模样的人。」
「他们当时没杀人,也没追我们。」
「只是把何塞和杂役都押进去了。」
「押进去了?」
「是。」
夜不收点头。
「另外,小的瞧见,他们看完文书后,人群明显乱了一阵。有人想往外冲,有人拦着。后来那老神父抬手,才把场面压住。」
郑森听完,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行。」
「这说明纸送到了,也看懂了。」
施琅也笑了。
「而且他们果然没敢立刻杀人。」
「因为他们还怕。」
「对。」
郑森说完,看向山后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
「既然怕,就还会再看,再猜,再派人来探。」
「那就让他们慢慢探。」
「我们先把该做的做完。」
何文盛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稳。
昨天这里还是西班牙人的小码头。
今天,教堂的钟敲了,告示也送了。
可节奏已经不在西班牙人手里,在大明手里。他们慌,大明不慌。
他们在叫人。大明在立规矩。
这一进一退,高下立判。
郑森收回目光,转身往码头那边走去,只留下一句话。